叶秋接过来翻开,头版是一篇长文,写一个部落老汉用二十只羊换了一口铁锅和一匹布,写他蹲在摊子前摸那口锅摸了半天舍不得放手,最后还是买了,抱着锅走的。
文章末尾写了一句:“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冲我笑了一下,缺了两颗门牙,笑得像个孩子。”
叶秋把小报折好,塞进袖子里。巴图还站在那里,没走,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叶秋问还有事?巴图挠了挠头,说将军,我爹让我问您,互市冬天停不停。叶秋说不听,铁车冬天照跑,互市照开。
巴图咧嘴笑了,说那好,我爹怕冬天停市,部落里存的东西不够过冬。叶秋说够,让他放心。巴图走了,脚步轻快了许多。
互市上,沈静之正在跟一个商人说话。那商人姓陈,卖布匹的,从京城来,操着一口京腔,嗓门大得隔好几个摊子都能听见。
“沈先生,你这报写得真好!我那口铁锅的生意,自从你写上去之后,买的人多了三成!他指着报纸上那篇关于铁锅的报道,手指在纸面上点了几下,像是要把那些字按得更牢些。沈静之说那是你自己货好,不是我写得好,跟我没关系。”
陈商人说有关系,说部落的人看了报才来找他的,以前都不知道他卖铁锅。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静之在本子上记了下来,又问他草原上的牧民还缺什么。陈商人想了想,说缺棉衣,边关冬天冷,牧民穿的皮袍太薄,扛不住。卖棉衣的商人不多,去边关的太远,运费贵。
沈静之在本子上写:边关缺棉衣,可考虑从京城调货。他合上本子,笔别在耳朵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风从北边来,带着凉意,草原上的冬天快了。
晚上,叶秋坐在营帐里,煤油灯的光摇曳着,把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把叶明写的那些话从头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那句——“就是大家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信,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他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
月亮挂在草原上空,又圆又亮,光秃秃的草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像铺了一层霜。
铁轨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两道银线伸向南方,伸向京城,伸向国公府门口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下的那个小人儿,手里拿着笔,趴在纸上画铁车,画完了举起来喊“就就,你看我画的”。他看见了。隔着千里草原,隔着风沙雨雪,他看见了。
商务院的路修到了边关,铁车跑得一天比一天快。可有些路,再快的铁车也跑不通。他望着南边,轻声说了一句:“快了。”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风说的。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卷走了。
京城,国公府。
叶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信纸。他给大哥写了好几封信,大哥只回了一封短的。
他不怪大哥——大哥那人,写信比打仗还难,有些话说不出口,写也写不出。可他还是要写,娘要问大哥什么时候回来,他答不出来,但信里的每一句都是替娘问的,也是替自己问的。
窗外月光很亮,他提笔写下“大哥”两个字,顿了笔。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枝丫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他侧耳听了一阵,什么都没听见。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明天再写。
他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可他知道,商务院的路修到边关,不是为了让大哥坐在铁车上看风景。他是要让大哥坐着铁车回家。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在地上投下一片静默的影子。他把灯吹灭,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月光将他拢在一片银白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照亮了他微红的脸、微湿的眼眶,还有嘴角那一丝苦涩的笑意。他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