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0章 硬账(续)(2 / 2)

那商人姓周,卖棉衣的,从京城来,四十来岁,圆脸,说话慢条斯理。他指着摊子上的棉衣说这批货是刚从京城运来的,厚实,抗风,草原上的牧民穿正合适。沈静之蹲下来,摸了摸棉衣的袖口,针脚细密,棉花填得足,压了压又弹起来。

“周掌柜,这棉衣卖得好吗?”沈静之抬起头问。

周掌柜说卖得好,铁车通了之后,运费便宜了,棉衣的价格也降下来了,牧民买得起。上个月卖了二百件,这个月估计能卖三百件。沈静之在本子上记下来,又问牧民们还缺什么。周掌柜说缺棉鞋,草原上冷,光穿棉衣不行,脚冻坏了走不了路。

沈静之写在本子上,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他合上本子,笔别在耳朵上,站起来,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风从北边来,带着凉意,草原上的冬天快了。

京城,国公府。

承平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地上写字。他写了一个“爹”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匀,有的地方墨重,有的地方墨淡。他蹲下来看了看,不满意,用手抹了,重新写。又写了一个,还是歪。

叶瑾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承平抬起头,说娘,我写不好。叶瑾走过去蹲下来,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先写撇,再写点,再写横,再写竖弯钩。

承平跟着她的笔顺,写出来的“爹”字还是歪的,可比刚才好了些。他说娘,我会写了。叶瑾说那你写一个给娘看。承平低下头,认真地写了一个,抬起头举着笔说娘,你看。

叶瑾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爹”字,鼻子一酸,嘴角翘了起来:“写得好,等你爹回来给他看。”承平说我现在就要给爹看。叶瑾说爹在边关,远着呢,等铁车通了,咱们去看他。承平说铁车什么时候通?叶瑾说明年开春。

承平低下头,在地上又写了一个“爹”字,这回写得比刚才好一些。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笔,小小的手背上有几道墨痕。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老槐树的根部。那棵老槐树在秋风中沉默着,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晚上,叶明在书房里写信。窗外的月光很好,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朗朗的,像一幅淡墨的画。

他提笔写道:“大哥,户部的人走了,说要上报内阁。我不怕他们,商务院的账目清白,皇上心里有数。你那边福王旧部的事处理好了就行,别的不用操心。承平今天学写字了,写了一个‘爹’字,写了十几遍才写像样。他说明年开春要坐铁车去找你。我答应他了。”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他把信放在桌上,压在承平写的那张纸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风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了半边月亮。明天是个晴天。他合上窗,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封信上,照着封面上“叶秋亲启”四个字,也照着承平歪歪扭扭写下的那个“爹”字。窗外的老槐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在等谁归来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