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剩下的八家放印子钱的终于有了动静。方书吏拿着一封信走进公事房,说大人,城西的李老板托人带话,说想见您。
叶明接过信看了一遍,信写得很客气,说李老板愿意配合商务院的规矩,降息到一分五,签正规合同,放弃暴力催收。叶明把信放下,说想见就让他来。
下午,李老板来了。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说话慢条斯理,不卑不亢。
他站在正堂里,先给叶明行了个礼,说叶大人,草民李德厚,在城西开了家当铺,以前利息高了些,是草民不对。现在草民愿意改,按商务院的规矩来。叶明看着他,说改了就好,改了就不用被抓了。李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叶大人说笑了。
叶明说我没说笑,马老板已经坐牢了,他手下那八个闲汉也进去了。你要是真心想改,我欢迎。你要是阳奉阴违,商务院的规矩不是摆着看的。李老板的脸色变了变,又恢复了正常。他说草民是真心的。
叶明让方书吏拿了一份保证书给李老板签字。李老板接过去看了一遍,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带着那份保证书走了。
李老板前脚刚走,林远后脚就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说大人,顺天府刘捕头让人送来的。叶明拆开看,信上写着剩下的七家放印子钱的有三家跑了,连夜收拾东西出了城,不知道去哪儿了。
还有四家在观望,估计也在准备跑。叶明把信放下,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的铺子还在,地契还在,银子还在商务院的账上。林远问要不要追,叶明说不用追,跑了就跑了。跑了一个,少一个祸害。剩下的四家,你盯着,别让他们也跑了。林远应了。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后院,面前摆着那辆小木车,车上多了一个小木箱,用钉子钉在车上,箱子里放着几颗石子。周明远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砂纸,正在打磨木箱的边缘,砂纸摩擦木头发出的声音沙沙的。
承平手里也拿着一小块砂纸,学着他爹的样子在磨。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周明远又给承平做什么。周明远说做个货箱,能装东西,他那些石头、木块都有地方放了。叶明说你就会惯着他。周明远说不惯他惯谁,就这一个儿子。
承平抬起头,说爹,磨好了吗?周明远说快了,再磨一会儿。承平说那我也磨,周明远说好,你磨这边。承平蹲下来,认真地在木箱边角磨起来,砂纸磨木头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明。三哥,林远的信。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整。
“大人,苏州的商户们听说北京又有三家放印子钱的跑了,都说商务院厉害,吓得他们不敢待了。有人开玩笑说,商务院不但管放贷,还会抓人,以后放印子钱的都得绕着商务院走。下官听了,觉得很解气。”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叶秋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明。三弟,巴图的信。叶明拆开看,巴图的字越来越稳了。
“叶大人,互市这个月生意好。牧民们听说又有放印子钱的跑了,都说商务院好。有人说,商务院要是早几年开就好了,他就不用借印子钱了。下官说,现在也不晚,商务院一直在。我会好好干的。”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还给叶秋。叶秋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回了书房。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李婉清做了几个菜,有清炒豆苗、红烧豆腐、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汤是紫菜蛋花汤。没有排骨,没有鱼,简简单单。
叶凌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了叶明一眼,说跑的跑了,留下来的签了保证书,放印子钱的这关算过了。叶明说嗯,暂时消停了。叶凌云说放贷的消停了,可还有别的。商务院树大招风,盯着你的人不会少。叶明说下官知道。
叶凌云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放在叶明碗里,说吃菜。叶明低头吃了。李婉清给叶秋夹了一筷子红烧豆腐,说秋儿你也吃。叶秋说好。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馒头掰成小块摆在桌上。周明远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承平说那是铁车不能吃。叶瑾笑着打了一下周明远的手。周明远嚼着馒头,嘴角翘得老高。承平又把剩下的馒头块排成一排,说这是车厢,这是车轮。叶瑾说你这馒头铁车,过一会儿就软了。承平说软了也是铁车。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想着今天的事。三家跑了,一家签了保证书,剩下的四家还在观望。他知道,他们跑不远,铺子还在,地契还在,银子还在商务院的账上。那些放印子钱的,曾经以为自己是京城的天,商户们求他们借钱,利息随便开,条件随便提。
现在天变了,商务院立了规矩,商户们有了退路。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时代抛弃你的时候,连招呼都不会打。那些放印子钱的,就是被时代抛弃的人。他们不愿意承认,可时代不会等他们想通。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路还长,可方向对了,就不怕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