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蒲州的第一批粮食到了村。消息是当天傍晚传回京城的。蒲州商会的信使骑了一匹快马,从蒲州出发,换了两回马,天黑前赶到了商务院门口。信使满脸尘土,嘴唇干裂,把信递到叶明手上时,手还在发抖。
信是蒲州商会会长写的,不长,但每个字都透着压不住的兴奋——粮食已分至各村,首批发放的是老弱孤寡,逐户登记,按口发放,没有遗漏,没有哄抢。
信末尾加了一句: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妇人,领到粮食后拉着商会的伙计问,商务院是做什么的。伙计说,是朝廷管买卖的衙门。老妇人说,这个衙门好。
叶明把信看完,折好放进抽屉里。方书吏站在桌前,问大人,蒲州的粮食发得顺利,第二批什么时候发。叶明说明天就发,让蒲州商会继续按第一批的流程走——本地采购,就地分发,不经过官府中转,不经过州府仓库,直接送到村。方书吏在本子上记了,转身出去了。
上午,林远带回来一个消息:方文敬今天去了一趟户部,不是找郑主事,是找了户部的一个员外郎,姓周。他在周员外郎的公事房里待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差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折了几下,又折了几下,最后揉成一团扔了。
叶明问林远:“周员外郎是什么来路?”
林远说:“户部老人,干了二十多年,不管事,不站队,谁都不得罪。方文敬找他,大概是碰了个软钉子。”
叶明没有接话。方文敬病好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礼部,而是去户部找一个不管事的员外郎。这说明他还在找路,还在找人,还在试探哪条路能走得通。
叶明对林远说:“继续盯着他。他找谁,见谁,跟谁说上话了,都记下来。”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下午,郑主事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没穿官袍,手里提着一个布口袋。他把布口袋放在桌上,解开系口的绳子,里面是一把麦穗。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下官让蒲州的朋友带回来的,是新收的夏粮,刚打下来的,还没入仓。您看看。”
叶明拿起一把麦穗,麦粒饱满,颗粒整齐,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麦黄色。
他把麦穗放回布口袋,说:“蒲州今年的夏粮,其实不算太差。”
郑主事说:“不算差,可连着两年歉收,存粮早吃完了。粮仓空的,老百姓手里没有余粮。麦子看着好,可收下来的还不够还去年的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