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阴。
叶明到商务院时天还没亮透,公堂的灯已经亮了。
方书吏站在案前,手里端着一碗粥,见他进来就递过去,说大人,成记账房的灯今早卯时初才灭。
叶明接过粥喝了一口,说大掌柜出来了?
方书吏说出来了,卯时三刻走的,走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小匣子,匣子不大,一只手能拿住,但看他的姿势,像是很沉。
叶明说匣子什么颜色。
方书吏说黑漆的,没有花纹。
叶明把粥碗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一只黑漆小匣,不大,但抱着的姿势很沉。里面装的不是银子,银子沉在手上是均匀的重量。他抱得小心,说明里面是纸,而且是不能折不能压的纸。
存根,或者票据。
方书吏说要不要让林远跟上去看看他把匣子带去了哪里。
叶明说不用跟了,他抱走的东西已经不是关键了。关键是他抱走了,就说明那些东西确实存在过。
你说他抱了一只匣子走,这件事本身比匣子里装什么更重要。
方书吏没再追问,转身去沏茶了。
叶明坐下来,把那晚画的纸从抽屉里拿出来展开。
三条线汇聚的点旁边,他写的那行字还在:“六月十九,成记账房,灯亮了一整夜。”
他在
然后他合上纸,从抽屉里取出那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那份写好的辩驳文书。
他说你安排人,辰时递到内阁。
方书吏说直接给张阁老吗。
叶明说给张阁老,注明“商务院呈内阁文”,再附一份抄本给于侍郎。
方书吏接过牛皮纸袋走了。
叶明靠在椅背上,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辩驳文书递上去之后,内阁会转呈御前,跟七家钱庄的联名折子摆在一起。皇帝会看到两份东西,一份说商务院越权,一份说驳的不是越权是守旧。高下立判,但还不够。他需要再补一刀。
他在桌上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第二份东西,一份关于钱庄储备银比例的建议草案,里面提了一条:凡钱庄吸纳存款,须保持不低于存款总额三成的现银储备。这条在穿越前的世界里是常识,在这里没人想过。钱庄习惯了把存进来的银子贷出去赚利差,手上只留一点点现银应付日常兑付。一旦有人蓄意挤兑,立刻周转不开。成记想用挤兑来吓承恩,就是仗着这个漏洞。现在他把这个漏洞明文写进建议草案,等于在告诉所有人——挤兑这一套,以后行不通了。
他写得很快,一边写一边把条文措辞改成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话。“储备银”三个字他特地用了“存底银”,是老钱庄行话里的常用词。
写完的时候,方书吏回来了,说文书已经递进内阁了,收文的是张阁老身边的长随,亲手接的。
叶明点了点头,说你歇口气,等一下还有事。
方书吏说还有什么事。
叶明说等成记那边动。
他把那份储备银建议草案收进另一只信封,封好,搁在案角。
不到半个时辰,林远快步走进来,说大人,成记账房那边有动静。有个伙计背着一只包袱出了门,往城南方向去了。包袱不大,但背带勒得很紧,里面像是装了硬的东西。
叶明说你跟了吗。
林远说跟了,到了城南永安巷,进了一家当铺,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手里的包袱没了。
叶明放下笔。进当铺,包袱没了。那只黑漆匣里的东西如果真的是存根票据,他不会烧,烧了太显眼。他会在当铺开一张质票,把匣子存在当铺的库房里,等风头过了再赎。这是老派钱庄处理赃证的办法,不毁不露。
叶明说那家当铺叫什么名字。
林远说叫恒通当铺,门脸不大,但开了十几年了。
叶明说你能找到那家当铺的东家吗?
林远说能。
叶明说不用找东家,你去当铺,拿一件东西去当。当的时候不要多说话,出来的时候留意一下库房的位置,再看一眼柜台后面有没有一只黑漆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