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爷起床换了裤子,没去什刹海摆摊,他也没啥可摆的,摆一天亏一天。
他坐在堂屋里,端着一碗稀饭,一口没喝,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取暖的炉子,眨也不眨。
娟子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碗凉透了的稀饭,走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爷爷,你怎么了?
张大爷回过神,想要骂人,还没出口就想到昨晚的事,慌忙把碗放下,稀饭差点洒出来。
好言好语的说道:没什么。昨晚上没睡好。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了,像是不确定要往哪个方向送。
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目光在窗户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娟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什么也没看见,又看了他一眼:
爷爷,你今儿不去摆摊了?那我去照顾南哥了,他让狗特务打伤了。
不许去!张大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了,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娟子,听爷爷的,那个什么南的跟你不合适。
说完站起来,拄着拐棍进了屋,一声把门关上了。
他怕自己管不住嘴,又要骂人,增加他的孽障。
娟子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一眼那碗没动的稀饭,挠了挠头,没当回事,转身去洗碗了。
上午,太阳升起来了,把金鱼胡同的青石板路晒得暖洋洋的。
一群孩子蹲在李援朝家门口拍画片,手掌拍在青石板上,震得旁边的画片都跳了一下。
下午,太阳偏西了。张大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一直攥着那根拐棍,攥得指节发白。
他做了一个下午的梦,梦里一直在跑,追他的是一只白袍子、白帽子、脸上刷了一层白粉的瘦长人影。
没有脚,飘在青石板路上,手里的棍子在轻轻敲着地面。
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像是替阎王在给他倒计时。
他满头大汗地醒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去厨房摸了一碗剩饭,热都没热就扒拉了几口,又喝了一大口凉水,胃里堵得慌,像是把一整根没烧透的柴火吞了进去。
他放下碗,在屋里踱了两圈,推开院门,往李援朝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站了一会儿,又关上门,回了屋,用被子蒙着头,手电筒放在枕头底下,拧开了开关。
微弱的暖光从被子里透出来,窗外偶尔有一阵风吹过,他就整个人绷紧了,耳朵竖起来,等了一会儿,又什么都没有了。
张大爷病了,自己把自己吓病了,身体没问题,心里出了问题。
等家里人去上班后,他把娟子叫到了身边,拿了五块钱递给娟子,“去买两瓶罐头……”
娟子不等他爷爷说完就拿过了钱,“爷爷,我们一人一瓶吗?”
张大爷张嘴想骂人,但忍住了,他不想死,更不想死了下拔舌地狱,耐着性子说道:
“罐头买好提着帮爷爷去请李公公来,我有事请教他。”
“李公公?”娟子念叨着名字一时没想起是谁,念叨了好几遍才想起来,李公公就是狗特务,也是李援朝。
“爷爷,你老糊涂了吧?那狗特务用请?”
张大爷憋着气,“你别说话,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娟子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五块钱,买两瓶小的便宜罐头,还能剩点,转身去家里放票据的地方拿了票,出了门。
娟子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最便宜的橘子罐头。
瓶身擦得还算干净,标签贴得端端正正,瓶盖拧得紧紧的,没漏半点汁。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瓶罐头,又回头望了一眼供销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