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子足有三尺高,外头抹了层黄泥,表面刷了白灰,摸上去微微发烫。赵衡也坐在上头,身下还垫了张虎皮,中间的桌子上搁着炭笔和几张写满字的纸。
“先生这屋子……”胡永福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外头冻得能掉耳朵,您这屋里热得我直冒汗。”
他又看了看四周。墙上没挂炭盆,角落没生火炉,屋子里却暖烘烘的,连墙根都透着热乎劲儿。
胡永福搓了搓手,商人的鼻子比狗还灵,他已经嗅到了什么东西不寻常。“先生,这土台子到底是什么路数?”
赵衡拍了拍身下的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叫火炕。”
“灶台烧火做饭,烟火不直接往烟囱走,先钻进炕体里头的烟道,在砖石之间绕几个来回,把炕烧热,最后才从墙根的烟囱排出去。一顿饭的功夫,整面炕能热上一整夜。”
胡永福蹲下身子,把脑袋凑到灶膛口往里瞧,又跑到墙根去看烟囱出口,来回折腾了两趟。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东西他闻所未闻。
“烧饭的余热就能把炕烧热?”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那……光烧灶台,不用另烧炭盆火炉?”
“不用。灶台做饭顺带就把炕热了。一举两得。”
胡永福的喉结动了动。他脑子里在翻账——云州商会在各地有十七间铺面,入冬后每间铺子光是炭盆取暖的炭钱,一个月就要烧掉十几两银子。十七间铺子,三个月的冬天,那就是一千五百两往上。如果换成这东西……
赵衡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走回桌边拿起炭笔,在一张草纸上刷刷画了几笔。横竖几道线,标了几个尺寸,又画了几个箭头表示烟道走向。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张结构清晰的火炕烟道图便画好了。
“拿去。”赵衡把纸推过去,“你们商会铺面多,照着盘几个。找个泥瓦匠照图砌就行,花不了几个钱。伙计们冬天少挨些冻。”
胡永福双手接过图纸,指尖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他做了半辈子买卖,太清楚这东西值多少。不是银子能衡量的——整个大虞朝,从玉京到岭南,哪家哪户冬天不是硬扛?炭贵如金的年份,冻死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一张纸,几道线,就能改这个局。
他把图纸折好,贴身塞进里衫的夹层,又拍了拍胸口确认不会掉。
“先生的大恩,胡某记下了。”
他搓着手,干裂的嘴唇止不住地往上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全是兴奋。
“到了龟兹,阿里木那帮胡商抢着拿货,两千斤糖霜不到三天清空。我没急着卖自己的那份,就按您说的,捂着不放......”
胡永福他一路上打了无数次腹稿,琢磨着怎么把这场惊心动魄的西行渲染得跌宕起伏,好让赵衡意识到他胡永福的价值。结果对方连眉头都没抬一下。
赵衡目光已经越过胡永福,落在了廊下那几只大筐上。
“筐里装的什么?”
“哦!”胡永福一拍脑门,“这是我在西域各处集市上收的种子。您不是说要找大虞没有的粮种瓜菜么?我每到一处就往集市跑,见到没见过的就买。也不知道哪些有用,全塞里头了。”
赵衡起身走向廊外,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拍。
“抬进来。”
三个伙计把扁担上的筐子抬进正屋,摘掉粗麻布盖子。
赵衡蹲在第一只筐前,双手拨拉开最上层的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