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圣殿的尘土还没在衣摆上落尽，吴境和叶无尘带着三百个幼童在山坳里休整了半日，等附近城守府的人赶来接应，便转身往龙骨渊的方向去。叶无尘的左臂伤口虽然止住了血，可门蚀毒素还残留在经脉里，赶路时难免虚浮，两人便在途径的青阳城暂歇，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
时值冬至，青阳城飘着细碎的雪，街道上的小贩裹着厚棉袄吆喝，炭炉的香气混着爆竹的脆响飘进客栈，正是年关最热闹的时候。吴境要了间二楼的厢房，把半块青铜面具和《骨门纪要》放在桌上，指尖摩挲着那把刻着“婉清”二字的青铜钥匙，眉头拧得很紧。
七个和苏婉清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在山脊上消失的画面，还有观测者虚影那句“你本不该存在”的话，像两块石头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他摸了摸自己的右眼，自从圣殿坍塌之后，这只眼睛就时不时发烫，眼尾的黑灰色结晶虽然不再往外渗，可瞳孔里的星图纹路却转得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城守府的人已经把孩子们都安置好了。”叶无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壶温好的酒，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问起骸骨圣教的事，我只说是山匪作乱，没提门蚀的事，免得引起恐慌。”
他把酒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吴境青铜色的右眼里，语气顿了顿：“你的眼睛……要是不舒服就先歇着，龙骨渊距离这里还有半个月的路程，不急在这一两天。”
吴境点了点头，刚要伸手去拿酒壶，右眼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眼球。他闷哼一声，抬手捂住眼睛，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落在桌面上，发出“滴答”的轻响。
叶无尘脸色一变，刚要起身过来，就看见吴境指缝里渗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泛着金属光泽的青铜色液体，滴在木质桌面上，瞬间就蚀出了细小的坑洞。
“吴境？”
吴境咬着牙没应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右眼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星图纹路疯了一样在眼眶里转动，无数细碎的画面顺着神经往他脑子里涌，有他在1级世界砍老槐树磨木镯的画面，有他在4级世界和苏婉清在落霞峰看日出的画面，还有二十万年前百万修士献祭青铜门的画面，无数画面搅在一起，像是要把他的脑子撑爆。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想要缓解那股胀痛，可刚一睁眼，就看见自己的瞳孔里，慢慢浮现出三十二道半透明的虚影。
每道虚影都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有穿着玄色长袍的青年，还有白发苍苍的老者，长得居然和他一模一样。三十二道虚影挤在他的瞳孔里，有的在笑，有的在皱眉，有的在低头翻书，还有的在擦拭着那把青铜剥离刃，像是一群独立的活人。
叶无尘看着他瞳孔里的虚影，脸色瞬间惨白：“你眼里……那是什么东西？”
吴境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客栈里的烛火突然毫无征兆地晃了晃。原本跳动的橘色火焰先是变成了青铜色，紧接着无风自动，火苗往同一个方向歪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引着。柜台上掌柜正在翻的黄历，本来停在青铜历1523年冬至那一页，此刻却“哗啦哗啦”地疯狂往后翻，纸页都被风扯得变了形，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十万年之后的日期，页脚已经泛黄发脆，像是存放了千万年。
吴境的心脏猛地缩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扯，那三十二道人格虚影像是要从他的瞳孔里钻出来，每一道虚影都携带着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有的记忆里苏婉清穿着红裙和他拜堂，有的记忆里他亲手把苏婉清推上了青铜门的献祭台，还有的记忆里苏婉清提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无数记忆碎片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不同人格的情绪——少年人格的莽撞，青年人格的隐忍，暮年人格的沧桑，还有第十七道人格的阴冷，那道人格藏在三十二道虚影的最角落，正用冰冷的目光盯着他，像是在打量自己的所有物。
“时间……乱了。”叶无尘的声音带着颤抖，伸手指了指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