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有些看不清楚的时候,方许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我们要到了。”
......
西疆,屠重鼓的地盘。
自从屠重鼓被分派到西疆领兵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里是他的地盘。
这里悬挂的依然是大殊国旗,这里的人都是大殊的士兵,他们穿着大殊的军服领着大殊的俸禄,可这里不只是地方还有人,都是屠重鼓的地盘。
这是一件很难解决的事。
自古以来如此。
不只是今朝,往前数一数历朝历代,那些能打能领兵能让人望而生畏的大将军,没有一个不是把国家的军队练成自己私兵的。
也只有让这支军队变成了大将军的私兵,其战力才会成倍数的增长。
这支军队所有人的生死荣辱,全都变成了大将军一人的生死荣辱。
尤其是边军。
真正一直能打的私兵,不是这支军队是大将军的私人队伍。
而是这个大将军,是这群人的代言人。
这个大将军只要活着,他们就能拿到最好的装备,拿到最优厚的军饷,不管是他们退了,伤了,死了,这个大将军都会为他们兜底。
当这位大将军抽出刀的时候,他们的刀一定和大将军刀锋所指是一个方向。
都上阵亲兄弟杀敌父子兵,不外如是。
屠重鼓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有着极为强烈的个人魅力。
跟着他的兵都可以无怨无悔的为他死。
因为这个大将军,可以为他们无怨无悔的死。
当初屠重鼓从殊都到边疆之前,拓跋厉难道不担心他会把西疆边军变成私兵?
难道就不担心这支队伍只认大将军不认皇帝?
他当然担心,甚至担心到了骨子里。
可拓跋厉必须用屠重鼓,戍边的七位大将军之中,只有屠重鼓在西疆能让佛国不敢轻生东进之心。
最让拓跋厉担心的是屠重鼓对圣人的感情,毕竟圣人曾经救过屠重鼓的命。
在高官厚禄和恩情之间做选择,很多人都会选择前者。
屠重鼓这个人必定会选择恩情。
很简单,如果没有恩情在,屠重鼓都不是拓跋厉的人,屠重鼓都不是个活人。
当初前朝崩乱各地叛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屠重鼓就是其中一支叛军的首领。
他能打,身先士卒,把士兵当兄弟看,所以他的队伍几乎没有败绩。
被前朝十万大军围追堵截,屠重鼓带着七千人能左冲右突的杀出来,还能反手打朝廷大军一个措手不及,导致十万朝廷军队溃败,他那七千人的队伍直接扩充到了四万人。
一战成名。
屠重鼓后来之所以选择向拓跋厉投降,不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打不过拓跋厉。
因为他敬重方许为人。
他觉得拓跋厉身边有方许那样的人,将来一定会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比他要强。
再加上他知道拓跋厉那支队伍有多能打,真要是不死不休,他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就必会损失惨重,他接受不了兄弟们十不存一的下场。
在加入拓跋厉的队伍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屠重鼓都和拓跋厉平起平坐。
这个人也不愚蠢,在立国之后就连续上书请求辞去兵权,并且把当初跟着他的老兄弟都安顿好,或是遣散回家,或是送到远远的地方做官。
若非西洲诸国在大殊西边接连挑衅,拓跋厉也不会重新启用他。
屠重鼓也很清楚,他这样的人就是拓跋厉的心头刺。
如果不是圣人在,拓跋厉想尽办法也得杀了他。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圣人不止一次救过他的命。
当初要是和拓跋厉决战他肯定输,最多就是重创拓跋厉的队伍。
现在,这支西疆边军又成了他的私兵,尤其是在他听闻圣人身死之后,他对这支队伍的控制力更为可怕。
他没有证据,可他就是知道圣人的死一定和拓跋厉有关。
所以他现在只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不是造反而是为圣人报仇的时机。
可这个时机他不好等。
远在西疆的他无法找到证据。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艘象征着大殊皇家威严的飞舟到了。
当那艘飞舟出现在大营上空的时候,屠重鼓的心里生出一股厌恶。
他已经知道了拓跋厉的阴谋,知道了圣人之死的真相,所以他也没想到拓跋厉居然敢来,或是居然敢派人来。
屠重鼓已经抬起手,他准备下令把那艘飞舟打下来。
当初圣人亲自设计了一种威力巨大的远程武器,这也是大殊西疆边军能震慑西洲诸国的原因之一。
这种武器,攻击的距离远超抛石车,威力更是比抛石车大的多。
屠重鼓的手马上就要下,一件东西从飞舟上掉下来。
在他眼前下的那一刻,屠重鼓一把攥住。
这一刻,屠重鼓的心猛的紧了一下。
那是一把短刀,是他当初送给圣人的礼物。
飞舟缓缓下降,有一个身穿布衣的少年站在飞舟船头。
那少年模样让屠重鼓觉得陌生,可少年眉宇之间的气息又让他无比熟悉。
“我欠了一壶酒,欠了十几年。”
方许微笑着道:“十几年前我和一个人过,我老家县城里有一种特产的红门酒极好,是用当地特产的一种枣为主料酿造,那个人因此馋了许久。”
他看着屠重鼓,眼神里带着笑意。
“那个人,愿意用他的匕首和我换一壶酒喝,我答应了,可我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十几年后,他依然没有喝到红门酒。”
屠重鼓抬头看着方许,眼睛已经微微发红。
“所以圣人过,他这一辈子谁都不欠,唯独欠我老屠一样东西,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为什么圣人会始终欠着我一壶不值钱的酒,因为圣人不想让我老屠始终念着他的救命恩。”
“你总是你欠我一样东西,是想告诉老屠,你救了我的命,但你欠我一壶酒,所以我们其实两不相欠。”
方许:“也许只是真的懒。”
太贵重大笑,有一滴泪从他大笑的嘴边划过,好像不涩不苦也不咸。
他看着那张虽然陌生了一些的脸,眼神逐渐炽烈。
“一壶酒就想抵掉老屠一条命,你想的可真美。”
他朝着方许喊:“我替你去讨回那条命,才算抵了!命,就得拿命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