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分头行动，韩胜玉开始画图纸，写配方，刘潜去寻找合适的铁块配料。
神工坊的院子里，炉火烧得正旺。韩胜玉蹲在砧台边，手里拿着一块木炭，在纸上划拉着。
她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头画了一个小孔，旁边写上尺寸外径三寸，壁厚三分，内径两寸四分，引信孔直径两分。
写完了，又觉得不对，把字划掉，重新写。
刘潜找完配料回来站在一旁，铁壳浇铸不难，难在厚薄均匀，难在铸出来没有砂眼，难在炸开的时候铁片能均匀四溅，而不是崩成两半。
“姑娘，您画的这个，外径三寸，壁厚三分，拳头大的东西，炸开了，能有几分杀伤力？”刘潜蹲下来，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几个小圈，“铁片太厚了，炸不开；太薄了，炸出来的碎片太小，伤不了人。这里头的分寸，怕是没那么好拿捏。”
韩胜玉没试验过也不知道，凡是做过实验的人都懂，动手跟看书完全是两码事，材质有异，结果肯定不同，想了想道：“先按三分做，试一炉，炸不开就减，炸太碎就加。”
刘潜点了点头，拿起挑出来的一块成色不错的生铁，放进坩埚里。他特意叫来了徒弟林器之打下手，林器之拉着风箱，炉火呼呼地往上蹿，把坩埚烧得通红。
韩胜玉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木炭，在一张新纸上写写画画。
她在算火药的配比，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这是她凭记忆写下来的配方，对不对她不知道，但总得有个起点。
她让刘潜找了三个小陶罐，分别标上一、二、三，按不同的比例配了三份火药，卷成小花炮，拿到院子里试。
第一份，硝石七成，硫磺一成半，木炭一成半。花炮点燃后，嗤嗤地喷了半天火星，最后闷闷地炸了一下，声音发闷，烟火气重。
韩胜玉皱了皱眉，在纸上记了一笔：硫磺偏多，燃速慢。
第二份，硝石七成半，硫磺一成，木炭一成半。花炮点燃后，火星窜得快，炸得响，铁皮卷的小筒被炸开了口子。
刘潜捡起铁皮看了看，口子参差不齐，有些地方薄了，有些地方厚了。
他掂了掂铁皮的分量，又看了看炸开的形状，道：“劲儿够了，但铁皮厚薄不均，炸开的方向不好控制。”
韩胜玉点了点头，把铁皮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铁壳壁厚如果按三分来做，这个火药的威力应该够。
但铁壳不是铁皮，厚薄均匀是关键，不均匀，炸开的时候力量就会从薄的地方先冲出去，导致铁壳崩成两半，而不是炸成碎片。
第三份，硝石八成，硫磺一成，木炭一成。花炮点燃后，火星极亮，炸声极响，铁皮卷被炸得粉碎。
刘潜蹲在地上，捡了几块铁皮碎片，摊在掌心，给韩胜玉看。碎片边缘锋利，像一把把小刀。
“姑娘，这个劲儿太大了，怕是会把铁壳直接崩碎，不是炸成碎片。”
韩胜玉盯着掌心那些细小的铁片，沉默了片刻，道：“用七成半的配方，再试一下。”
坩埚里的铁水已经烧好了，红彤彤的，像流动的岩浆。刘潜用铁钳夹着坩埚，小心翼翼地把铁水倒进模具里。
模具是沙土翻的，浇铸前在火上烤过，去尽了水汽。铁水灌进去，嗤嗤地冒烟，沙土表面泛起一层焦黑色。等了片刻，铁壳冷却，刘潜敲开模具，用铁钳夹出铁壳。
表面坑坑洼洼，有好几个沙眼。
刘潜摇了摇头，把铁壳扔进废料堆里，“模具不行，沙土太湿了，浇铸的时候水汽往外冲，冲出了沙眼。”
韩胜玉蹲在废料堆边，捡起那个废铁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沙眼的位置集中在铁壳的中部，那个位置是模具接缝的地方。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道：“模具再烤干一些，接缝的地方用细沙填实，浇铸的时候铁水要满，一次灌到位，不补第二次。”
刘潜点了点头，重新翻砂，重新烤模。这一次，他让林器之把模具放在炉子边烤了整整一个时辰，烤得沙土发白，摸上去烫手。浇铸的时候，铁水灌得又快又满，一气呵成。
铁壳敲出来，表面光滑了许多，但还是有沙眼，只是比上次少了。
韩胜玉接过铁壳，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抠了抠沙眼的位置。沙眼不大，但深，用铁水补不了，补了也挂不住。
“刘师傅，能不能在翻砂的时候，在沙土里掺一点草木灰？”
刘潜愣了一下，草木灰？他翻了半辈子砂，从没听说过往沙土里掺草木灰的。
可他看着韩胜玉那双认真的眼睛，没有反驳，转身去灶间取了一把草木灰，掺进沙土里，重新翻砂。
这一炉，铁壳浇铸出来，表面光滑得像镜子。
刘潜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咧开了。“姑娘，成了，这是什么道理？”
草木灰中的碳酸钾在高温下会与沙土中的二氧化硅发生反应，形成一层玻璃质熔体，填满沙粒间隙并提高模具表面光洁度。
但是，韩胜玉不能这样讲，对方肯定听不懂。
想了想，她开口说道：“刘师傅，您见过烧瓷器的上釉吧？草木灰在铁水那么烫的时候，跟沙子里的石头粉化到一起了，变成了一层釉。
您想，瓷胚上了釉烧出来是光的，砂模表面有了这层釉，铁水浇上去自然也是光的。砂眼其实就是铁水灌进了沙粒缝里，被釉子糊住了缝，砂眼就没了。”
刘潜一拍大腿：“哎，我翻了半辈子砂，咋就没想到拿釉子糊砂模呢！”
韩胜玉笑了笑，接过铁壳，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比预想的略重，但能用，她把铁壳递给刘潜，道：“装药。”
刘潜小心翼翼地往铁壳里填火药，一点一点地压实，留出引信孔，插入引信。
引信是他用棉纸裹着火药粉搓成的，长短粗细都按照韩胜玉的图纸来。他拿着这个做好的震天雷，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紧张。
“姑娘，试？”
“试。”
韩胜玉接过震天雷，走到后院空旷的场地上。场地上立着几个草人，是刘潜让人专门扎的。她把震天雷放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引信，转身就跑。
“嗤——”
引信燃烧，白烟冒出来。
“砰！”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铁壳炸开，碎片四溅，草人被炸得四分五裂，旁边的几个也东倒西歪。碎片打在墙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凹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