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陆离还坐在门槛上。
镇界石的银光在天边开始从实变虚,像被水洗过的墨迹慢慢淡开,这说明夜已经快过去了。他坐了一夜,青灯搁在膝头,灯焰一直稳定地烧着,没有变暗,也没有变亮。手边没有别的东西,归墟令放在门槛石板上,银光贴着一层薄薄的晨露,边缘那道新嵌的细线还亮着,末端微微发烫,像血管末梢还持续着余温。
天机子第二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第一次更轻。他没有故意压低声音,但就是没有什么动静,只带起风在身侧流动的声响,像他这个人走了一辈子路,已经学会怎么让自己的脚步不惊动地面的微尘。他停在门槛前,没有立刻弯腰,负着手,往前探了探脖子,目光垂落到归墟令那道细线上,过了三息才开口:“那道裂隙,不是自然形成的。你去的时候,应该也注意到了。”
“内壁是白的。光滑。像贝壳。”陆离没有抬头。
“光滑是因为有人磨过它。不是用工具,是用灵力。”天机子说,“玄衍磨的。他用手掌贴着裂隙内壁,从上面一直磨到底部。磨了多久不知道,但磨完之后,裂隙内壁的质地就从粗糙变成了光滑。后来他走了,裂隙就一直在那里,谁也没再动过。”
陆离终于抬起头。天机子站在他侧面,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片被晨光浸透的墙面上。“他磨那个裂隙做什么?”
“不知道。但他走之前,在那间石室的地面上留了几道刻痕。老夫没有亲眼见过,是听说的。”天机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下次去的时候,低头看一看地面。裂隙周围有没有刻过东西。”
他转过身,走进走廊,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停下来补话,这一次真的走了。陆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门槛石板上的归墟令。银光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变色,从银白向银灰过渡,像被氧化的旧银器,但那种颜色不是氧化,是碎片和令牌本体正在慢慢融为一体的痕迹。
他坐了一会儿,把归墟令拿起来,托在掌心里。令牌背面的触感有了细微变化,原来是凉的,像被河水泡过的石头,现在变成微温的,像被握久了的铜器。他把令牌收进怀里,站起身。
他走过走廊时没有遇到任何人。无涯宫主的厨房门还关着,偏殿的门也关着,只有青璃的花圃敞在晨光里。她没有蹲在花圃边,也没有站在那株谢了的花旁边——她坐在花圃边缘的一块矮石上,手里没有刻刀,也没有在培土,只是坐着。
“你下次路过的时候,还能看到花。”她在他经过时开口,语气没有起伏,“如果真要走了,记得看一眼再走。”陆离没有停步,但放慢了:“花谢了还会开,根活着就行。”青璃没有再回话,移开目光,继续看着花圃里那片光秃秃的茎秆,仿佛那片地面底下正在缓缓涌动的根须比所有待开的花都更需要她的注视。
天彻底亮了之后,无涯宫主把门推开了。他没有端粥,没有拿干粮,手里拎着一柄骨刀,刀身裹着一层油布,油布被细麻绳扎了三道结。他走到陆离面前,停了一下,把骨刀递过来:“敖广的骨刀,替他磨好了。刃开了三次,最后一次用的东极域那种细砂石。”他把油布解开一个角,露出刀脊上那道细凹槽,不深,油布被解开时骨刀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油布裹了三天才拿出来,不会生锈。你带给他。”
陆离接过骨刀,翻过来看了一遍刃面。刃口极薄,能映出他下颌的轮廓。刀脊的凹槽是沿着中线走的,不是裂纹,是特意留出来的血槽,槽底磨得一样平整。他说:“磨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