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不再是黄河。
眼中的水面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黄绿色，浓稠得像是被反复熬煮过的药汤。
细小的气泡从水底翻涌上来，一颗接一颗地浮到表面，无声地破裂。
每一颗气泡碎裂时，都会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嘶鸣。
河里游荡着无数虚幻的魂魄。
它们有的面目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太久的水墨画。
有的肢体残缺，缺了半边身子或者少了一条手臂。
有的还在无声地嘶吼，嘴巴张得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些游魂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彼此重叠，穿插，像是一群被困在浅水里的鱼，想浮上去却浮不动，想沉下去又沉不到底。
林江落到黄泉之上，脚底刚接触到水面，就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那感觉不像是被火烧，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啃咬。
林江低头看去，黄泉水正沿着他的脚踝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灵魂表面冒出青灰色的烟气。
这点伤害不算什么，但确确实实在侵蚀他的灵魂。
“真的是黄泉。”
林江心头一沉。
这条河，他在江南见过。
那时候他帮助那些亡魂超度，打开了地府之门，门内就有一条这样的河！
林江不敢久留，魂魄归位，重新站起身，凝重的看着这条河。
“先生！这
“一条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河。”
林江的声音很沉。
“调遣军队，把整段河道全部围起来。禁止任何人靠近，我去找帮手。”
“额……是！”
张建国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去下令。
认识林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林江需要找帮手。
“乖乖，到底是什么东西，连先生都需要找帮手？难道是去找老天师？”
道观。
阿正和小丫又开启了直播，阿正双手抬起，学着小僵尸的样子跳来跳去。
直播间里面，火箭一发接一发从未停止。
偶尔，小丫骑着墨麒麟“哦啦哦啦”的跑过。
林江突然出现在房中，小丫一把将手机按倒。
阿正假装没看到，蹦蹦跳跳的看着外面跳去。
林江伸手，一把抓住阿正的脖子提了起来。
“说多少次了，不可以开直播。”
“叽叽，点错了，小丫，作证。”
“嗯嗯，是墨麒麟点错了。”
墨麒麟大怒。
“我没有。”
“等下再收拾你们。”
林江抓住阿正，转眼便来到了黄河边上。
“阿正，你能看到吗？”
“叽叽！”
阿正兴奋地应了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个猛子扎进黄河之中，肉身直接沉入那黄绿色的河水里。
河面上冒了几个气泡，然后恢复了平静。
“阿正！”
阿正从水中冒出头来，小手里抓着几个还在挣扎的魂魄，用力丢上了岸。
那些魂魄落在干硬的泥土上，像离了水的鱼一样扭动着，发出无声的尖叫。
林江临空画出一道金色的符箓。
“天地有灵，万魂归位！镇！”
符箓落下，那几个魂魄被定住了，像是被冻在冰块里的虫子。
“你有没有感觉到不对的地方？”
林江俯身看着阿正。
“身体有没有事？”
“叽叽。”
阿正自已在身上胡乱摸了几下，又拍了拍肚子，又甩了甩手脚，一副“我很好”的模样。
林江松了口气，眉头又皱了起来。
黄泉，是天下灵魂克星。
阿正能如此轻松穿梭黄泉之中，很大可能是因为没有灵魂。
但若是没有灵魂，为何又能看到黄泉？
这一切，都很矛盾。
“我和阿正下去，你看好这里。”林江对张建国说道。
“好。”
林江天魂再次离体，跟着阿正钻入了黄泉之中。
黄泉的底部，魂魄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
这些魂魄不全是岸边那些百姓被拉下来的——更多的已经残缺不全，像是被黄泉水浸泡了太久，被磨去了面目，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还在固执地向前飘。
两人顺着黄泉一直往前。
河水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
头顶的黄绿色变成了深绿色，再变成墨色。
那种暗像是凝成了实体，紧紧贴在人的皮肤上，带着一种潮湿冰凉的重量。
林江的魂魄在河水中穿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种细密的灼痛，像是有一万根极细的针同时在扎他的魂魄外层。
前方渐渐出现了黑色的泥土。
那些泥土细密而冰冷，踩上去没有脚印，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灰烬上。
泥土的边缘，黄泉水正缓慢地渗入其中，像是被土地吸进去了一样。
那些游魂飘到黑色泥土的边缘，便不再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