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胡同里头那棵老槐树底下,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管事刘大爷站在树根那块青石上,手里头举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街坊们,今儿个开个大会!厂里头抓了几个赌钱的,让大伙儿来听个教训!往后谁也别碰那玩意儿,害人害己!”
底下人嗡嗡地议论。
“赌博?抓着谁了?”
“听说是外头来的,不是咱胡同的人。”
“那咋跑咱这儿宣传来了?”
刘大爷把喇叭一捂,“安静!安静!人这就带过来!”
胡同口那头,几个保卫科的汉子押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缩着脖子,脑袋垂得低低的,正是赵光宗。
刘大爷那嗓子喊完,胡同里头嗡嗡的议论声渐渐歇了。
赵光宗被两个保卫科的汉子押着,挪到了老槐树底下那块青石旁边。
他缩着脖子,脑袋垂得低低的,活脱脱一个犯了错的鹌鹑。
可他那双眼珠子,却没闲着。
杨兵交代过,让他借着这机会,在人群里寻摸那晚的黑影。
赵光宗的视线贴着地皮,一点一点往上扫。
专盯成年男人。
那晚从墙根底下窜出来的人,个头不矮,跑起来带风,脚下有股子狠劲。
人群里,拄拐的老头,半大孩子,挺着啤酒肚的街坊,没一个对得上号的。
赵光宗心里头正犯嘀咕,胡同口那边,挤进来个人。
那人穿一身笔挺的深蓝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
赵光宗的眼珠子定住。
那人个头一米七往上,肩膀宽,站着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最要紧的是,那人往那儿一站,双手揣在兜里,透着股干部特有的矜持劲儿,跟周围这帮穿着旧褂子、趿拉着布鞋的街坊,格格不入。
赵光宗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晚的黑影,跟眼前这人的身形,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就是这身架子。
跑起来那种端着肩膀的架势,错不了。
孙阳这时候拿着铁皮喇叭上了台。
“街坊们,今儿把大伙儿叫来,就是为了敲打敲打这帮赌徒!”
孙阳指着赵光宗,唾沫星子横飞,从赌博危害讲到厂里纪律,讲得慷慨激昂。
底下人听得直打哈欠,有几个妇人已经交头接耳地唠起了家常。
赵光宗压根没听进去半个字。
他的视线黏在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身上。
那人靠在树干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不时还抬起腕子看看表。
孙阳在台上讲了小半个钟头,好不容易讲完,放下喇叭,径直朝那穿中山装的男人走过去。
“关科长,您今儿也来捧场了。”孙阳脸上堆着笑,腰都弯了半分。
关少天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摆了摆。
“街道办搞宣传,我们厂里肯定得支持。孙主任辛苦了。”
关科长。
钢铁厂的关科长。
赵光宗把这几个字咬在牙缝里,咽进了肚。
大会散了,杨兵带着保卫科的人,把赵光宗押回了厂里。
一进办公室,门插上。
杨兵倒了碗凉水,推到赵光宗跟前。
“瞧见没?”
赵光宗端起碗,灌了个底朝天,他抹了把嘴,压低嗓门。
“瞧见了。就是那个穿中山装的。”
杨兵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确定?”
“确定,那身形,那站着的架势,错不了。我还听见街道办主任叫他关科长。”
杨兵敲桌面的手指顿住。
关少天。
杨兵在心里把这盘棋翻来覆去推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