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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成空(2 / 2)

顾协感激的无可名状,赶紧捧着半干的信纸哽咽拱手,“下官多谢湘东王殿下。”

萧绎亲自扶起他,“不必谢我,该谢你那位新妇。待得升官加爵,要好生对待与她。”

顾协擦擦眼睛,“是,下官谨记于心。”

歌舞又起,筵席过半,淳于量酒气熏天,迷离着双眼打趣鱼弘,“鱼将军,我听说你有个诨号,唤作四尽太守,不知是真是假。”

鱼弘笑嘻嘻的盯着满面香汗,气喘细细的舞姬,拍着胸脯道,“自然是真的。我为郡,所谓四尽:水中鱼鳖尽,山中麞鹿尽,田中米谷尽,村里民庶尽。丈夫生世,如轻尘栖弱草,白驹之过隙。人生欢乐富贵几何时啊!”

淳于量继续道,“可我早听闻鱼将军上阵,必冲锋在前,悍不畏死,难道就不眷恋家中无数美妾珠宝?不难舍那些辛苦搜刮来的钱财?”

鱼弘端着酒樽,俊美脸庞露出冷笑,“我尚未知死期,又如何管得。。。”

话至半路,鱼弘忽然双目猛睁,气息骤停,噗通向后栽倒。

“啊!”“鱼将军!”“鱼司马!”“来人!快传医师!”

乐舞瞬散,惊呼相续,在座众人一哄涌到鱼弘身边,都喊的喊,扶的扶。

等张绾跌跌撞撞,至鱼弘身边时,那白面将军已然口唇发紫,魂离魄灭,凭什么华佗扁鹊再世,也回天无力了。

在场武将见惯生死,只随湘东王撇头叹息,文臣却惊的惊,悲的悲,皆泪湿怀袖。

张绾抱着鱼弘尚自温热的尸首,不由潸然泪下,哽咽着合上鱼弘大睁的双眼,“你我虽多有不睦,却各怀仰慕相惜之意。我尚未建功立业,纵马沙场,让你看看我的真本事,你怎能抛却我这老友而去啊。。。啊啊。。。”

可惜他再如何悲泣,也只能引来活人的伤心,唤不回死人的魂魄。

一场欢席盛宴,就此戛然而止,在官吏的呜咽中凄凉收散。

夜幕降临时,荆州黑云密布,刮起了不轻不烈的阴风,吹得人鬓发微乱。

萧绎踏入王宫时,心中虽不十分哀戚,却也泛着伤类之感,脸上神色难免如天色般郁郁,恍恍惚惚间,竟走到袁氏的寝宫。

近些时日,王氏因产子仍在休养,最得他宠爱的,便是年轻娇媚的袁氏。或许路走的熟了,便会不知不觉神游而来。

袁氏正在用晚膳,见萧绎面色沉沉的进门,忙加倍小心的觑着萧绎神色,“夫君回来了?可用过晚膳?安藿,还不快添碗筷。”

萧绎摆摆手,“不必了。”

袁氏看他似乎有些疲倦,赶紧伺候着躺至榻上,轻轻揉捏肩膀解乏。

萧绎任她摆布着,眼前迷迷蒙蒙的,忽而交错闪现着陈年旧事,忽而想到人生苦短难测,忽而又发觉身边这少女很像昭佩。

无缘无故的,胸口便梗塞着泛起莫可名状的欲求,他猛然发力扯住温柔红袖,待美人倒在枕边,就欺身压住了她。

袁氏热切的逢迎着,少女的身体不可谓不诱人,而他眼前来来去去的,却是昭佩恍惚难言的哀凉神情,和那双含笑顾盼,如诉似怨的明眸。以至于袁氏无论如何撩拨,他都升不起分毫兴致,反倒从温香软玉上翻下来,遽然起身披衣。

衣衫半解的袁氏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试探着抚上萧绎的肩头,还想挽留,“夫君。。。”

萧绎轻轻挥开她的手,三两下系好衣带,头也不回的踏出殿门。

天上依然翻涌着乌云,仿佛转眼便会有暴雨瓢泼而下。

萧绎紧了紧衣襟,快步向相思殿而去–––归根结底,妇人小性妒忌,还是要哄一哄的。虽不知以昭佩的脾气,这次要闹成什么样子,可就算再厉害,左不过重砸一遍相思殿而已。想起将要面对的喝骂吵闹,萧绎脸上立时溢出一丝苦笑。

然而等他停在相思殿门前时,却离奇的发现,两扇雕花门紧紧闭着,里头黑漆漆的,并无半点灯火。看这情形,殿中人竟已安睡。

萧绎见此光景,心里倒松泛许多–––昭佩若睡得迷迷糊糊,倒也发不出多大脾气,略施些苦情小计,应当就能蒙混过去了。

他站在门口思索片刻,随即略带心虚的轻推殿门。

殿门并未锁死,微触即开,门扉被阴风吹得‘吱呀’作响,映着远处传来的黯淡光线,墙上依稀可窥他手书的乐毅论,和层叠纱幔一样,正因风微起。

偌大的寝殿内,非但不见守夜侍婢,竟连呼吸声也没有,简直清冷的可怖。

不知为何,萧绎心里就先咯噔一声,如闻弦断。

他未再稍有迟疑,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猛地撩开重帐–––那宽阔床榻间,除了锦褥绣被,空无半分人影。

萧绎瞪着眼睛,怔愣了足有两刻,才惊梦初醒般高吼,“来人!来人!”

温暖明亮的灯火蔓延开来,照亮了齐聚殿内的小厮家奴。

平常伺候昭佩的十来个侍婢,此刻正低着头跪伏于地。

萧绎又急又怒,恨声问道,“王妃呢?王妃去哪了?”

侍婢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肯先开口。

萧绎一脚踹翻当先的几个,“说啊!”

棉儿忍痛爬起身子,啜泣道,“王妃旬日前说心中气闷,便带了柳儿到衡山散心,因怕王爷不准,所以没惊动王宫守卫,悄悄从后门走的。。。后来,后来奴也不知王妃到哪里去了。。。或许,或许还在山中。。。”

“衡山?旬日?”萧绎闻言,顿时面色大变,赶紧看向家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啊!把王宫能调动的守卫都叫上,立刻搜山!”

又怒目瞪向这群糊涂侍婢,“都给我滚!”

家奴侍婢闻言作鸟兽散,只留微微晃动的烛火,在灯树间发出摇曳光芒。

萧绎脱力般跌坐在榻上,狠狠捶着发胀的前额,双目通红。

被这惊天动静闹起来的阮修容姗姗进殿,看见正抱头懊丧的儿子,不免上前搂住他宽慰,“七官啊,你先别急,急也无用啊。”

萧绎抬起头,露出一明一暗,惊惶含泪的眼睛,“她,她会不会失足,会不会跌在哪里。。。又或是戏水滑进去。。。”

阮修容见儿子急得几乎要失声痛哭,也跟着红了眼眶。不过她很快就回醒过来,赶紧轻声安慰道,“不,不会的。依娘看,昭佩只是贪玩儿,在哪里耽搁住了,明早就能找回来的。”

萧绎无意识的跟着她喃喃低语,“明早就能找回来?”

阮修容如鲠在喉,难受的挤出不知是安慰还是欺骗的话来,“对,一定能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