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公子?”小吏如醍醐灌顶,睁大了双眼,“可正在危难之际,是否缓缓再。。。”
“恰因危难之际,罪才更重。”
话音才落,窗外落下一道春雷,淅淅沥沥,下起了寒雨。
城东。
虞府。
虞家这座奢华的大赌馆不接待寻常客人,只接待王公贵族,即使偶尔客满,也并不显嘈杂。加之舞女歌姬助兴,美酒佳肴相伴,简直比天宫还舒坦。
费慧明这几个月压根就没回过漏雨的破家,不是流连秦楼楚馆,寻花问柳,就是赖在此处滥赌。
说也奇怪,这么个烂人,却被奉为上宾。仙鹤般的虞大公子常来陪玩,对费慧明百般吹捧厚待,即使他不在,那些达官贵人,也都看在虞大公子的面子上,对他礼让三分。身边更多了群跟班,有的是旧识,有的是新结交的地皮无赖,全都以他为马首是瞻。溜须拍马,无所不用其极。
破落户出身的费慧明哪经过如此礼遇,整日脚步虚浮,飘飘然的,简直比昊天上帝还自尊自矜起来。
人走起好运,往往势不可挡。以往在小赌场,赌个五万十万,输个十万二十万的,就好像天塌地陷,浑身冷汗。如今上了牌桌,都是百万起步,眼都不眨,甚至还嫌玩的不够大,越来越看不上小钱。偏偏手气红到发紫,十场能通吃九场,大把大把,成箱成箱的赢钱,怎么胡吃海喝,狂嫖滥赌都花不完。
傍晚从北方来了几位望族豪客,点名要玩樗蒲,五百万一注,他们有等价的黄金。
建康虽是都城,遍地世族,但这么大的赌注,他们又人多势众的,都是生面孔,摸不清虚实。虞大公子外出远游,在场的都不敢接注,最后推挤着,齐齐叫出楼上吃酒看舞的费慧明来,你一言我一语,撺掇他上桌。
“哎呀,费公子啊,虞大公子不在,你就是我们的主心骨哇。”
“这帮江北的太嚣张了,必须得压压他们的气焰呐,否则我们的脸往哪搁。”
“是啊是啊,费公子的赌技全城闻名,谁不知道您是建康第一翻云覆雨手?除了您,还有谁敢上啊?”
“费公子,您肩上可扛着整座建康城啊,输人不输阵啊。”
“。。。”
费慧明本就喝的烂醉,又连续狂赢了数日,脑子早成了浆糊。被人几句场面话一恭维,顿时酒气上脸,把胸脯拍的啪啪响,“都别呱噪了!看本公子的!”
“好!”
他往主位大喇喇一坐,摆出主人翁的架势,从头到脚,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傻字。
几个北方豪客好悬没忍住笑,怕暴露了来意,忙跟着那帮狗腿子叫好。
为首的中年男子还煞有介事的,捋着胡子颔首,“真不愧是闻名天下的费公子,好相貌,好人品,一看就是高手,此行不虚啊!”
“哎,废话少讲!”
说他胖,费慧明还喘上了。边抬手示意婢女捏肩,边随手丢出几块金子,“听说你们带了好多金子,有多少啊?”
一个年轻男子丢出锦袋,沉甸甸的砸在桌上,少说有四五斤,“这不过九牛一毛,到底带了多少,全赢过去不就知道了?”
还有人瞅准时机激将,“倒是费公子,都传您是建康首富,江南赌神,待会儿可别反让我们赢光,落了您的名声,哈哈!”
“哎哎,胡说什么呢!都是朋友,谈什么钱?咱们是来玩的,有费公子这样的对手,定要赌个痛快!不输光了,我都不回去!”
一番话赶话,费慧明早不知天南地北,倒比对方更急着露两手了,催促侍者,“愣着干什么,啊,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摆!一天天的,就知道怠慢客人!”
侍者们早得虞大公子吩咐,被他颐指气使也不恼,听话的赔笑开局。
自从跟着虞大公子玩过几天樗蒲,费慧明就自诩技艺纯熟,战无不胜。为了彰显大气,此刻竟以一敌多。对面竞相掷彩,呼卢喝雉,他独自坐镇中军,自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比战场上的将军更威风。
桌面五木翻飞,抛来掷去,直教人眼花缭乱。
围观的赌客们也不闲着,纷纷另开小赌局,以费慧明每步行走采数为据加注,赌双方输赢,将赌桌挤得水泄不通,嚷嚷的乌烟瘴气。
“啊呀,好采!”
“旗开得胜,费公子真神人也!”
“快快快,金子拿来!”
“再开再开!”
凭费慧明烂醉如泥的脑子,三脚猫的技艺,竟侥幸赢下了第一盘。他不觉得撞了邪运,见好就收,反倒愈发膨胀,自认为个中妙手,骄傲的昂着下巴揽过碎金,咂巴道,“哎哎哎,都说你们是北方的望族,怎么这么小家子气呢?下一盘,至少五百金!”
“五百就五百,开吧!”
双方上了头,你来我往,各有输赢。
好事者见此等大场面,跑出去满城乱传,引得全建康有头有脸,能进得此门的王孙公子蜂拥而至,比过年还热闹。
人多了难免憋闷,侍女们将后房香炉尽数添到前殿,轻烟袅袅,如在云端。
窗外日落月升,入夜后灯树通明,费慧明一杯杯灌酒提神,正红着眼攥紧木片,手抖的像筛糠。
“掷啊!”
“费公子快掷啊!”
前几局手气好,怎么都是赢,后面却开始大输特输。
偏费慧明浸淫赌馆太久,早就不把钱当钱,只恐丢脸,于是更憋着劲非赢回场子不可,否则岂不辱没他赌神的名声?
加之狗腿子们摇旗呐喊,相熟的几位达官贵人也盯着他,退都没处退。
当即擦擦前额冷汗,破釜沉舟般猛地一掷,“啪!”
“啧!”
“哎呀,糟了,坑啊。。。”
“对面是什么?”
“全黑,是卢!”
“对面中了头彩。。。”
“费公子怎么又输了?”
“胡说什么呢?咱们费公子是手气不好,还不快取热水给公子抹把脸,醒醒神?”
费慧明按住桌面,铁青着脸强装镇定,咬牙强笑,“再来!”
“好!”
跟班们见状,哗然喝彩,对费慧明万分推崇,“好哇,满注半城金,费公子竟一笑置之,这气魄,非是凡人呐!”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输赢毫不经心,臻入化境了啊!”
费慧明早输光了本钱,反过来倒欠上千金,本还有些害怕,被众人一捧,又变得不知天高地厚。赌桌在前,哪里顾得许多?左右有输有赢,玩它一夜,还愁不能翻本么?
当即打了鸡血似的,挥开酒杯杂物,抓五木在手,骄狂的要重新投掷。
“哎,且慢。”
对面的中年男子摸着胡须,沉吟道,“费公子,我们可都是真金实称,现结现清,您那儿。。。”
费慧明还没开口,身后一个狗腿子已经大言不惭,拍着胸脯啐他,“嘿!你这老儿,忒不晓事!我们费公子乃何等人物,你难道不曾听说过?信誉比黄金还真!半夜里难道回家取金给你?扫不扫兴啊!”
仔细看去,正是当初将费慧明引荐给虞大公子的李姓壮汉。
费慧明把他当知己好友,见好友出头,顿时自尊爆涨,大手一挥,浑不在意道,“得了得了,江北的嘛,就这点德行。取纸笔,输了打你个欠条,赢了勾销,明日一并结算!”
中年男子拱手一笑,“好,还是费公子痛快,请!这局算我的!”
建康城里花红酒绿,纸醉金迷,交州就没这么舒服了。
南方本就多瘴气,恰逢春雨连绵,山林内湿热蒸郁,士兵稍有不慎,吸入后便会头晕目眩,发冷发热,简直寸步难行。
中军帐内,新渝侯萧暎正与武林侯萧谘对坐饮茶,时不时落下一子,闲适惬意。
“啪哒。”
新渝侯萧暎下了一步臭棋,正欲悔棋,卢子雄和孙冏并排而入,“属下有军情禀报。”
萧暎打了个哈欠,“讲。”
孙冏拱手进言,“今春连雨不歇,潮湿蒸郁,毒瘴漫山,士卒多委顿。以末将愚见,不若按甲休兵,待秋高露清,瘴气自消时进军,方为万全之策。”
卢子雄从旁帮腔道,“岭外春夏瘴盛,行者十病四五。若仓卒驱士卒冒毒而进,恐三军不战自溃,愿公察之。”
萧暎与萧谘对视一眼,均看出彼此目光中不忍,但谁都不敢忤逆朱异,只得寒了脸色,厉声呵斥,“大胆!天子授我节钺,命我平乱,何得迁延待秋?岂不闻兵贵神速?区区瘴气,便裹足不前,汝辈果真无能!今日便整军出发,敢再逗留者,以通敌论!”
“可。。。”
“是。。。”
孙冏还欲争辩,被卢子雄拉住了。虽然四人皆为刺史,萧暎和萧谘到底是宗室王侯,节钺在手,孙冏和卢子雄岂敢抗命?
万般无奈之下,孙冏和卢子雄只得硬着头皮,强驱士卒前进。
才到合浦,果然士兵遭遇瘴气,六成都中毒而死,剩下的兵卒见同伴惨死,军心立刻崩溃,跑的跑,逃的逃,数万军队,竟然一哄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