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平帝出玄武门以后,洛阳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皇帝走了,紫微宫还在。
天津桥还在打,含嘉仓城也没有开门。皇城内外到处都是军队,有些人接到的命令是死守宫门,有些人却听说圣驾已经被奸臣挟持,宁亲王才是奉诏入宫救驾。
一晚上下来,谁也分不清到底该听谁的。宁亲王进了含章殿以后,先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道,封闭紫微宫各门,收缴所有宫门军印。
第二道,宫中不准放火,不准抢掠,不准擅闯后宫。敢借勤王之名抢东西的,当场斩首。
第三道,所有大臣、内侍和宿卫,不愿听命的可以不听,但不准离宫。
有人听完,当场便跪了。
方才还在成平帝面前痛骂宁王谋逆的几个官员,转眼便改了说法。
“殿下,陛下确实是被奸臣裹挟出宫的!”
“臣等早就看出魏阉居心不良,只是苦无机会向陛下进言。”
“如今殿下入宫,正好拨乱反正!”
宁亲王站在御阶上,看着跪在
这些人到底是忠是奸,他懒得问。皇兄坐在这里,他们便忠于皇兄。
如今自己站在这里,他们又开始忠于自己。
说到底,谁赢,他们帮谁。
这没什么稀奇的。宁亲王也没有拆穿,只让人将他们带到尚书省,继续做原来的差事。
还有几个人始终站着。其中一名御史中丞指着宁亲王破口大骂。
“陛下尚在,你便带兵犯宫!”
“什么血诏,什么清君侧,不过都是你谋夺大位的借口!”
“宁王,你今日便是杀了我,我也绝不会奉你为主!”
殿中的亲军听得脸色一变,手已经按上了刀。
宁亲王却只是抬了抬手。
“送他去秘书省。”
“找御医替他看看身上的伤。不得怠慢。”
那名御史仍在骂。
“你不用在这里装仁义!”
“史笔如刀,你今日所行之事,后世自有公论!”
宁亲王看了他一眼。
“那便等后世再论。”
亲军把人带了下去。
另外几名不肯下跪的官员,也都一并关在宫中各处。
宁亲王没有杀任何一个人。
因为他还在用“勤王”的名号。他的皇兄只是被奸人挟持了。朝中这些官员不理解他,也情有可原。
若是刚进宫便把反对者全部砍了,那他自己都没办法继续把这场戏唱下去。
所谓名正言顺,出师有名。在没有绝对的武力值震慑下,所有人都要给自己找个借口,拉拢更多的盟友。
他宁亲王如果今天敢大肆屠戮这些。朝廷大臣那么等待他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各地世家把他列为头号死敌。
什么是皇帝?皇帝就是天下最大的地主。你虽然是老大,但做事情也得讲规矩,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而他宁亲王还不是帝主,还不是皇帝,更加不可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其实真正愿意为成平帝死的人,到底还是少数。
更多的人既不跪,也不骂。有人低着头站在殿角。有人干脆称病,躲进官署不出来。
还有几家住在皇城附近的世族,天亮以前便派管事过来询问,说族中部曲愿意帮助宁王维持城中秩序。
半日以前,这些人还在往成平帝的车驾里塞家眷和金银。
如今车驾走了,他们又想起来自己也是大雍臣子。
张家动作最快。
张弘度亲自带人接管兵部,将此前发往各营的文书、勘合和军籍全都封了起来。
王妃母族则调出数百名部曲,帮助宁军守住东城坊门和几处官仓。
另外几家没有明确站队,只将府门紧闭,把部曲全留在墙内。
宁亲王也没有逼他们。只要不出来给成平帝帮忙,关着门看戏也算一份人情。
……
皇帝离宫的消息传到含嘉仓时,仓城守将蒋肃整个人都愣住了。
“陛下出宫了?去了哪里?”
送信的人也说不清。只知道天子黄纛出了玄武门,高承岳正在北面接驾。
蒋肃站在仓城楼上,看着已经被宁军控制的东城,许久没有说话。
虽然含嘉仓里有粮,他手上也有兵。可皇帝已经不在城里了。
继续守下去,等宁亲王的步军和攻城器械一到,仓城早晚会被攻破。
当天夜里,蒋肃带着两千余名还能作战的守军,从仓城北门突围。
宁军没有派人拼命拦。宁亲王早就给围城各部下过令。仓城的人若要往成平帝方向走,可以直接放走。
原因自然是宁亲王不想玉石俱焚,韩家仓城里的粮食。他想要,成平帝也想要。
宁亲王很了解自己的哥哥。他绝对不信成平帝能够发出圣旨,说要烧毁天下粮仓。
只要不把守将逼急,他还有一线生机,那么大概率这粮食他不会选择烧掉。
这招在兵法上就叫做穷寇莫追,原因很简单,你他妈把人逼急了,那人家不干你吗?
可是,只要这些人相信自己仍能活下来,所有人求生的意志便会占据本能,战斗的意志便会抛之脑后。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当夜蒋肃杀出一条路,带着残军往北邙方向撤去。
第二日午前,留在仓城中的仓官和漕军打开了城门。
自此含嘉仓落入宁亲王手中。
一百多万石粮不可能全都立即取用,可哪怕只开其中一部分,也足够让后续抵达洛阳的军队吃上一阵。
到这一步,宁亲王才算真正站稳了脚。
他却没有急着追成平帝。
王府长史有些着急:“殿下,圣驾刚刚出城,人马必定混乱。”
“眼下派骑兵追上去,或许还能将他们拦在北邙大营以前。”
宁亲王正在看各处送来的军报。
听到这句话,他摇了摇头。
“追上去,然后呢?皇兄身边至少还有几千禁军。”
“高承岳手中也有东营和龙骧骑。咱们这边的骑兵连着赶路,又在洛阳城里打了这么多日,人马早就撑不住了。”
“真要追上了,你觉得他们以逸待劳,我们真的能打赢吗?”
长史道:“可若让陛下收拢残军……”
宁亲王把军报放下。“皇兄终究会收拢残军,但是也没有那么快。派一百夜不收跟着。打探消息即可。”
“还有,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袭扰百姓,更不能勒索朝廷命官,这两天一定会很乱。记住了,告诉他们:本王答应给他们的赏赐,绝对会给足,不会拖延。但是,违反军令者,立斩不赦。”
长史低头领命。宁亲王随后开始重新编兵。最早跟随他进入洛阳的那批骑兵,已经死伤不少。
还能上马的,先撤到东城休整。谢景温旧部和王府亲军守紫微宫、含嘉仓与东城各门。
刚刚投降的皇城守军全部拆散。每五百人为一队,由宁亲王的人担任主将。
这些人暂时只负责守门、巡街、搬运军械,不许跟随出城。
宁亲王不敢拿他们去打成平帝。
皇帝本人若出现在阵前,这些人会不会临阵倒戈,谁也说不准。
真正能够带出去的,还是最早跟他南下的那些人。毕竟这些人已经没有办法回头。
第一批五千轻卒已经进了洛阳。随后抵达的一万八千步军,也有一半到了虎牢以西,最快一日便能进城。
再后面的三州各营还在路上。宁亲王只给自己留了两日。
两日之内,洛阳能收拢多少人便收拢多少。超过两日,成平帝身边的兵只会越来越多。
正所谓迟则生变,他宁亲王此刻并不是不想立刻追上去,而是不能。
……
成平帝当夜被护送进了北邙大营。
这座大营原本负责守卫洛阳北面与河桥,营中有三千余名守军。
等皇帝黄纛出现在营门外,守营将领连鞋都没穿好,便带着人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