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里克斯发现大明其实非常好相处,只要不得罪大明,在大明这里甚至可以买到和平0
“罗马教廷的失能,导致了整个泰西缺少一个真正能够调节各国矛盾的人,一如周天子失鹿,导致诸候割据。”姚光启按着自己的理解,解释了下泰西的格局。
最开始姚光启认为眼下的泰西局势,像唐末,唐中晚期朝廷威信全无,藩镇割据,征战无休无止,但后来他发现,他高估了罗马教廷的影响力,一直到黄巢攻入长安之前,唐朝朝廷和天子,依旧在藩镇中有着莫大的影响力,各节度使虽然割据,但依旧会听从唐朝皇帝的调遣。
现在泰西的局面,更象是周朝的中晚期,泰西诸国缺少足够影响力的调停之人,象是春秋无义战的局面。
哪怕是法兰西和西班牙都不想打了,但找不到合适的人去让双方下台。
“爱卿的意思是?”朱翊钧问道。
姚光启斟酌后才开口说道:“臣以为这次调停,有助于扩大大明在海外的影响力,所以臣请陛下修书,让两国使者在里斯本见面。”
“恩里克斯之所以万里迢迢来到大明,寻求和平的契机,无外乎是因为没有一个中间人作保,他们签订的任何契书,都是废纸一张,而有了大明居中见证,若是没有成文签署也就罢了,既然有了成文,谁再违约,会得罪大明。”
这个居中调节的和事佬,一定要有实力,确保契书能够妥善执行,所以西班牙才找到了大明这个友邦。
而这也是大明扩大海外影响力的好机会,尽管大明在海外的影响力仍不如西班牙,尤其是在国与国之间的冲突中,但依托大光明教这一实体,其影响力也在逐年增强。
“里斯本是个不错的地方。”朱翊钧认可了姚光启的建议,和谈要有地点,而这个地点的选择很重要,葡萄牙的里斯本,大抵相当于大明在泰西的办事处,在光明圣殿签署的和平条约,无故撕毁,就是亵读光明。
“陛下,臣和这些番夷使者沟通中,发现了一件事,法兰西的雄狮亨利,在寻求各国创建一个商业联盟,这其实也是费利佩二世孜孜不倦的追求,法兰西使者对臣说,他们希望大明可以允许各国商人,在里斯本集会。”姚光启说了面圣的第二件事儿。
法王亨利的意思是,仗照样打,生意照样做,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这需要向心力将整个泰西捏合在一起,才能与大明竞争海洋霸权;然而各国的征战,使这个松散的商业联盟始终无法成功。
“英格兰答应吗?”朱翊钧摇头说道:“当初费利佩手里攥着尼德兰的手工作坊,控制着葡萄牙大事小情,和神罗王同出一门,无论怎么看,都能创建这个松散的商业联盟。”
“可是英格兰,先是挑拨尼德兰自立,纵容私掠船四处劫掠,攻城略地,然后把罪责扣在了敌国的身上,当真是把泰西搅成了一锅粥,西班牙做不到,他法兰西就能做到了吗?”
“英格兰自然不会答应,陛下,大明其实可以答应。”姚光启给出了自己的想法,并且陈述了自己的理由。
大明距离泰西实在是太远太远了,远到两者之间其实没有根本性的冲突,而泰西的松散商业联盟,可以扩大整个泰西的市场总量,大明的货物需要一个倾销地。
大明需要更多丶更稳定的市场,保证生产出来的商品,仍然有巨额利润。
在发展中解决问题,而不是在停滞中缓慢走向死亡,这就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而唯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真的促使了泰西商业联盟的成立,那会是大明开海路上最大的竞争对手。
“若是真的能够促成这个商业联盟的出现,臣以为不是坏事。”姚光启说起了当初他提出的理论。
高水平停滞陷阱,天朝上国无法摆脱的诅咒。
高水平停滞陷阱,即一个文明在传统技术框架内达到极高效率后,就会失去根本性创新的动力;工匠的技艺登峰造极丶巧夺天工,但其背后的原理却鲜为人知,也无人去探究;生产规模极其庞大,但组织模式丶生产关系,却不会继续发生革新性的改变。
成为天朝上国,是缺乏继续发展丶继续创新丶继续技术突破丶继续改变生产力生产关系的动力。
毫无疑问,随着西班牙的日落,大明正在向着这个停滞陷阱滑落,这个陷阱最可怕的就是,生活在天朝上国的人,很难察觉和意识到,已经踏入了这个陷阱,不知不觉中,变成死水一潭,等到想要改变时候,已经积重难返。
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也。
有个竞争对手,也不至于让大明变得死水一潭,时不时斗一斗,才能确保大明开海持续进行下去。
“爱卿所言,朕觉得很有道理,日不落还是不能落得太快,正好这些番夷使者都在京师,你也可以召集他们好生劝说一下,同样设在里斯本好了。”朱翊钧思索再三,答应了姚光启的谋划。
“臣领旨。”姚光启眉头紧蹙地说道:“陛下,法兰西请求购买十艘五桅过洋船,用于剿灭海寇,英格兰的私掠许可证仍然有效,导致泰西的海盗团异常的猖獗,雄狮亨利。
想要组建一支强大的水师,来保护海疆安全,防止沿海城镇遭受海寇的袭扰。”
朱翊钧摇头说道:“上次他要买,朕就没答应,怕地区武力平衡被打破,这次朕仍然有这样的担心,西班牙和法兰西还在打仗,西班牙已经没有无敌舰队了,还是不要卖了。”
地区武力平衡,是大明军售最重要的考量因素,大明其实非常不喜欢这些国家打来打去,主要是影响做生意,不让一方太强,也不让一方太弱,否则战争的规模会进一步地扩大。
“那英格兰催生出来的这些海盗团,该怎么办?已经严重地影响到了商船的往来,有名有姓的海盗团足足有四十八个,不下千馀人。”姚光启眉头紧蹙。
英格兰的私掠许可证,严重破坏营商环境,导致大西洋的海贸环境快速恶化,世界对货物的须求量越大,须求就越旺盛,而大明沿海地区的快速发展,就可以带动内陆地区的发展,这也是开海二十七年来的路径依赖。
而英格兰搞出来的海盗,导致货物须求总量减少,大明货物就会堆积,这可不是大明想要看到的局面。
“卖给里斯本。”朱翊钧很快就给出了一个答案,葡萄牙的体量太小,即便是组建了一支强大的海军,其实也无力去征伐他国,而且葡萄牙的海外殖民地,也都丢的七七八八了,不会成为大明开海路上的绊脚石。
用葡萄牙做刀,清理这些烂疮,最好不过了。
“陛下圣明!”姚光启领旨,自从安东尼奥争取了葡萄牙独立自主后,葡萄牙再没购买过大明的战船,主要是自由舰队手里的船只,已经足够维持葡萄牙领海的安全了,完全没必要再次扩军。
姚光启不担心葡萄牙会不答应,因为葡萄牙的国家收入里,有非常重要的一项,就是做雇佣兵。
安东尼奥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国王,他对葡萄牙的发展没有什么长远的规划,也不太会处理君臣关系,靠着大明货物在里斯本集散,撑起了整个葡萄牙,但大明货物集散,其实养不了太多的人,出海做雇佣兵就成了许多穷民苦力的选择。
钱是钱,生产规模是生产规模,仅靠大明货物再加工,其实养不了太多的人。
让葡萄牙自由舰队扩编,其实就是国家雇佣兵的行为,卖的是安全,比如某些港口的保护丶航线的维护丶清理驱逐海盗丶追回财物丶充当中间人赎人等等。
泰西的海盗们俘虏了船只,会把人扣押起来,而后查找中间人,一方交钱,一方交人,但通常情况下,中间人都不是特别可靠,乱事一大堆。
扩编自由舰队,兜售安全,维护大西洋海贸环境,增加货物须求总量,就是皇帝的谋划。
里斯本不会不答应,因为安东尼奥对大明的建议,真的非常重视,安东尼奥很清楚自己的王位丶权势是怎么来的,自然不会抵抗大明的意志。
姚光启从晏清宫离开后,开始了忙碌,他频繁召集各国使者,商量泰西商业联盟的问题,但情况非常的糟糕,费利佩二世做不到,也不仅仅是因为英格兰,泰西各国之间的世仇,实在是有点麻烦,各国和各国的诉求完全不同。
求同存异,说的容易,做起来实在是困难。
“恭喜少宗伯。”鸿胪寺少卿李廷机走进了鸿胪寺,对着姚光启行了一个礼,满脸堆笑。
“胡说八道,我不过是鸿胪寺卿,何来少宗伯之说?”姚光启摇头说道:“而且我不是进士,只是举人出身,到鸿胪寺卿的位置,也就到头了。”
“,此言差矣,恩科进士不是进士?”李廷机摇头说道:“你在山东做海带大王的时候,就已经是恩科进士了,你这意思是,咱们海文忠海瑞,也不配做都察院总宪了吗?”
“少宗伯王士性突发恶疾,不能视事,大鸿胪成为少宗伯,指日可待。”
因为开海,外交事务在礼部逐渐加重,从鸿胪寺卿升到礼部尚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李廷机非常高兴,因为姚光启升官了,他这个万历十一年的会元,也能升为鸿胪寺卿了。
“文忠公那是骨鲠正臣,哪里是我能比得了的?”姚光启连连摆手,海瑞也是举人做到了正二品,但他觉得自己一点也比不上海瑞。
李廷机笑着说道:“你脸上的这道疤,你还说你不配?看着就吓人。”
姚光启脸上这道疤,皇帝每次见到都会注意到,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伤疤依旧非常的吓人,可见当初受伤有多重了,这一刀没要了他的命,那是老姚家的祖宗,在地下跑关系把腿都跑断了。
“貌寝,就更不能升迁了,鸿胪寺卿也挺好的,为陛下分忧解难。”姚光启觉得这李廷机完全是想多了,礼部两个侍郎也是虎视眈眈,这次王士性生病致仕,他能直接升转礼部尚书的概率不大。
貌寝就是长得丑,会吓到皇帝,虽然姚光启有资格到御书房面圣,一个月去好几次,却从未吓到过皇帝。
“那可不行,你不升,我怎么升?要升要升,我可听说了,大宗伯和西书房行走都举荐了你。”李廷机凑近了一点,小声说道:“高行走在京师,我不清楚,可这大宗伯举荐你,可是司务放出来的消息。”
“司务敢往外说,那就是大宗伯再往外放风。”
“能升当然还是最好的。”姚光启眉头紧皱,沉鲤这个人最重视规矩,确切地说,他这个恩科进士,在沉鲤眼里,就不是进士,单纯的举人,姚光启其实觉得自己升到大鸿胪,位列九卿,已经是很好了,但还能进步,他自然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