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海龙王田国桂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公然对抗王命。”朱常鸿说起了这个和联胜会的情况,和联胜会一艘五枪过洋船都没有,哪来的胆子,违抗王命,四皇子到了岘港,新昌侯丶交趾巡抚让他去,他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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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国桂已经被逮捕,他确实收到了消息,但他说是一时糊涂,怕朝廷翻脸,就不敢去,这不去,就是在赌朝廷好脸面,不会卸磨杀驴丶兔死狗烹,不会撕破脸,但朱常鸿从来不缺果决。
事情到了这一步,朱常鸿多少有些想不明白,这个海龙王田国桂哪来的胆子。
“殿下是怀疑这南洋各总督府丶鹰扬侯丶泗水侯丶金山侯丶新昌侯四个侯府才是海龙王的后台,顺便试试朝廷的反应?”陈大壮看向了四皇子,真心实意的问道。
少年郎,脸上藏不住事儿,这一句话,陈大壮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是有些怀疑,但田国桂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朱常鸿明确了自己的态度,他总觉得这趟差办的有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完全没有肃清馀毒。
而陈大壮,是真正的铁杆帝党,埋在南洋的镇魂钉,朱常鸿不懂,自然要请教。
“殿下多虑了。”陈大壮笑着说道:“其实非常简单,天高皇帝远罢了,并非四大侯府要跟朝廷掰掰手腕,四大侯府完全依托于大明朝廷而存在,根本没资格丶没实力也不敢,跟朝廷翻脸。”
“其实四大侯府更害怕没有了朝廷的支持,鹰扬侯府张元勋病逝,儿孙不争气,立刻朱常鸿完全想错了,这不怪他,也不是因为年轻,只是因为他不在南洋,对这些情况不是很了解而已。
黔国公府在云南两百年,对朝廷依旧忠诚,云南官僚给黔国公府扣帽子,黔国公府也只敢跟官僚们吵架,而不是翻脸,镇守边方最害怕的就是失去了朝廷的支持。
和联胜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陈大壮说的很清楚,都是因为快钱赚多了,对慢钱就没有了兴致,逐渐发展到了挑衅朝堂的地步,而皇帝派遣四皇子前来,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朱常鸿又跟陈大壮聊了许久,准备辞行之前,才问道:“陈指挥,三哥在你这儿,表现如何?”
“殿下,三皇子已经知错了,没必要盯着他不放了,他日后不会惹祸了,不过中人之姿罢了。”陈大壮的结论和廖德兴的结论完全一致,老三是真的非常普通。
陈大壮笑着说道:“那时候你们还都很小,陛下给你们几个皇子出了个问题,一个大轮一个小轮是同心圆,滚动一周,走过的路居然是一样长的,其他人都想不通其中的原因。”
“明明周长不一样长,但滚动一圈后,距离相同都是大轮的周长,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而殿下当时说:小轮不是单纯的滚动,而是滚动加被拖动,才走出了和大轮一样远的距离。”
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势要豪右,根本没有以前那般尊贵了。”
这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但当时的朱常鸿才年仅六岁,才思就已经如此敏捷了,而这个问题,老三一直没想明白,到了后来点与点映射的问题上,就表现出了更加明显的差距。
三皇子到了大铁岭卫已经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更加明白了自己和天才之间的差距,放弃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当三皇子不再想做李元吉的时候,就没有必要过分地警剔,赶尽杀绝。
“我知道了。”朱常鸿笑了笑:“陈指挥留步,告辞。”
陈大壮看着朱常鸿虎背熊腰的背影,叹了口气,有些事儿,他没有开口说,但他知道陛下的为难,这次南洋之行,其本身目的就是宣威南洋,确定朝廷在南洋的威权,四皇子是最合适也是最不合适的人选。
合适在于绝对能够办成,老四最不缺果决,遇到事情,雷厉风行;可有事就有权,老四不是太子,南洋只知四皇子殿下,而不知太子,这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如果这类的事情在日后数年内持续不断地发生,天下皆知四皇子,而不知太子,太子还能顺利继位吗?
这就是个两难的选择,要么解决问题,要么维持政治稳定,陛下仍然选择了解决问题,可这四皇子真的跟太子府闹起来,究竟会如何发展,就无法知晓了。
万历二十九年九月初九,皇帝再次从晏清宫启程返回北衙,皇帝就象是个候鸟一样来回迁徙,可是秋冬的北方并不宜居,盛夏的松江府也不宜居,陛下这样的迁徙,不过是国事为重罢了。
四皇子又取得了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大明腹地,捷报频传,但大明人并没有感到疲劳,本该如此,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朝廷再一次维护了海疆的安宁,航道之争,落下帷幕,商船可以顺利通航。
到扬州府的时候,朱翊钧下了一道圣旨,把鹰扬侯府从广州迁徙到了京师西土城,不再让鹰扬侯在广州镇守。
“这三个蠢货!鹰扬侯为大明鞠躬尽瘁!这三个蠢货,就不能老实点吗?被人当刀使了,还不知情,这个田国桂是什么好人吗?这个和联胜会,说好听点是会,说难听点不就是一群游堕亡命?跟他们搅合在一起,也不怕辱了鹰扬侯府的门楣!”朱翊钧在瘦西湖的行宫,拍了桌子,发了脾气。
鹰扬侯三个傻儿子,把皇帝气得头疼。
“鹰扬侯这三个儿子,跟这些人搅合在一起,今天敢走私白货,明天就敢走私阿片!”朱翊钧将一本塘报,扔在了桌上,揉了揉眉心。
“已经准备做了。”李佑恭将一份塘报铺在桌上,塘主廖德兴的情报显示,鹰扬侯府被田国桂利用,这次航道之争,就是为了把水搅浑,顺利开展阿片走私,将阿片卖到交趾去。
和联胜会的支柱产业就是一大堆种植阿片的种植园,总计三十馀万亩,只要打开了销路,当真是泼天的富贵滚滚而来。
鹰扬侯府三个傻儿子里,老二张有贤就是在府里上蹿下跳,鼓噪大哥张有为争抢航道的那个人,本来四家就围绕着航道争执不断,大哥张有为手段稍微过激,才开始了火并。
朱常鸿太果断了,没有给和联胜会这个打开销路的机会,所以只算个未遂,这要已成事实,鹰扬侯府荡然无存。
朱翊钧看完了塘报,又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蠢!愚不可及!下旨将其羁押,老大关三年,老二关七年,在里面冷静冷静,告诉鹰扬侯府,做好武勋表率,不要惹是生非。”
“臣遵旨。”李佑恭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次航道之争,完全没那么复杂,就是鹰扬侯府升级斗争手段,本来就是炸药桶,一点就着,而这背后的根本原因是和联胜会在灭教过程中不断扩大,导致南洋稳定度下降。
“陛下,四皇子殿下处置得当,是不是应该赏赐些什么?”李佑恭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越没有底气,这句话很容易被皇帝误解为,他李佑恭是四皇子的人,天地良心,他是帝党,提醒皇帝只是因为要赏罚分明。
“他是朕儿子,朕让他办点事儿,还要赏赐——”朱翊钧本来调侃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说道:“是呀,老四长大了,这次办差,确实该赏点什么了。”
朱翊钧被李佑恭这么一说,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忽视了四皇子身份上的转变,以前不视事,那自然是儿子,现在开始视事,既是君臣也是父子的情况下,自然要恩赏,赏罚不明,天下不公。
“李大伴,你说该赏赐点什么?”朱翊钧想了半天,才开口问道。
“陛下,臣不知道啊。”李佑恭真的是有点急,急的团团转,他思来想去也不知道什么合适。
“讨不臣有大功,加封赢将军。”朱翊钧思索了一下,给了一个没有品的将军的封号。
大明军功武散官一共四十二阶,比如戚继光的特进光禄大夫丶大将军都是正一品的封号,而赢将军并不在武散官功勋二十四阶之内。
可以理解为无品,也可以理解为超品,如何解读,主要看他是否还能够继续这么赢下去。
一直赢下去,就是超品,就是赢将军,输了就是无品,皇帝宠爱皇嗣的一个笑话。
“那太子那边——”李佑恭面色十分为难的说道:“太子知道了,恐怕难免会想太多。”
“安心,太子很有分寸。”朱翊钧眉头一皱,南洋的问题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去解决,将拳头攥起来,朱常鸿最合适,朱翊钧从来不是一个因私废公之人,他已经很照顾太子的情绪了,这个必须要容忍。
“下旨礼部准备加封。”朱翊钧摆了摆手,下达了命令。
选良辰吉时丶事先斋戒丶沐浴更衣丶内祭太庙郊祀皇陵丶封坛拜将,有这一整套完整的礼法。
朱翊钧的旨意下达到了礼部,沉鲤带着姚光启赶忙到了瘦西湖行宫请求觐见,这事儿可大可小,沉鲤当然要确定下皇帝的意思,真的拜将,还是一次宠溺的胡闹,礼法仪程上也会有区别,如果是宠溺,郊祀就不用三位国公一同前往长陵祭奠。
如果是真的拜将,那就得三位国公同去了,如果日后还要加授,就要祭祀三山五岳。
这些都是必须要问清楚的仪程,沉鲤进宫就待了一刻钟,出宫的时候,他有点魂不守舍,朱常鸿的战功,的确到了可以拜将的地步,最大的问题就是,朱常鸿姓朱,且是嫡子,哪怕不是嫡子,也不需要这么斤斤计较。
姚光启思来想去说道:“大宗伯,我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值得大惊小怪,四皇子屡立战功,草原剿匪丶万山剿灭私市丶南洋再次立功,若是连个封号都不给,是赏罚不明。”
“至于太子,我倒是觉得,太子不会做什么过激的事儿,太子素来宽宏大度。”
“宽宏大度?”沉鲤看了眼姚光启,笑了笑,他是老狐狸,他太清楚了,太子从来都不宽宏大度。
“太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反应,手心手背都是肉,为难的是陛下。”沉鲤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他年纪大了,没几年就该闭眼了,也看不到龙虎相争的场面,眼不见心不烦,他也懒得想那么多。
“其实挺好的。”沉鲤走出了瘦西湖行宫,忽然开口说道。
“恩?”姚光启看着沉鲤,觉得大宗伯确实是老了,刚才还在忧心忡忡,现在反而是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你年纪尚浅,大明现在有的选,无论是太子,还是四皇子,都很好很好,择优而用,那就是好事,斗得再凶,也是从好的里面选一个,而不是过去,别无选择啊。”沉鲤拍了拍姚光启的骼膊,面色极其复杂的说道。
这有的选,而且是从好的里面选个最好的,这是何等的幸福!
其实从孝宗之后,大明就进入了没得选的状态,孝宗就一个儿子,武宗皇帝连儿子也没有,嘉靖皇帝入京旁支入大宗,闹得非常难看,结果到了嘉靖末年,就只剩下了一个裕王府,也是没得选。
等到先帝病逝,一个十岁的陛下,一个四岁的潞王,选哪个?选哪个都一样的局面。
这就是困扰了大明上百年的问题,皇帝继承人,连选都没得选。
现在好了,太子表现有目共睹,守成之君绰绰有馀,四皇子天纵奇才,屡立战功,这能从优秀的继承人里择优,无论怎么看,都是好事里的好事。
至于斗起来,朝臣们其实不怕,历史上围绕着皇位的夺嫡斗争,案例实在是太多了,经验实在是太丰富了,朝臣们完全可以应对。
没有选择,才是最大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