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真的一分银没给你留。”朱翊钧放下了第一本奏疏,王谦梳理了下他爹的家产,当初王谦侨居别处,算是分了家,是真的分了家,王崇古真的没给好大儿留下任何的东西。
“也是留了好东西给臣,我爹这不是把最贵的圣眷留给了臣?”王谦靠在椅背上,指了指自己。
他和亲爹虽然是对抗路的父子,但亲爹就是亲爹,他们家最大的资产就是圣眷,这东西不好折价,还要看皇帝的心情,但也是最贵的。
王谦敢在南洋灭教,倚仗的也是圣眷正隆。
“留给堂兄堂弟们的家产,这二百多万银的资产,每年稳定盈利在二十万银到三十万银之间,这第一出戏,就是升米恩,斗米仇。”王谦说起了这第一出好戏。
二百多万银的资产,主要集中在了海带生意上,这海带生意说白了就是卖盐,只要稍微留心,根本就不可能赔钱。
王崇古还活着的时候,这些生意都是他在管,银子自然也是他管,每年分红都送到三个儿子的手里,三个儿子那叫一个感恩戴德,一口一个伯父,比王谦还象是家人。
王崇古死后,王崇义的三个儿子开始接手生意,按照当初说好的,一家一半,王谦每年该有十到十五万银的分红,这笔分红只维持了两年多,王谦就再也没见过分红了。
王谦也懒得计较,王崇义替他爹死了,计较银子,就显得他小气了,而且他也不怎么缺钱,也不在大明腹地,这笔糊涂帐就糊涂了起来。
“陛下,臣不问堂兄堂弟们要钱也就罢了,臣这刚回来没多久,好嘛,他们开始怨起臣了,问臣要银子,简直是岂有此理。”王谦一脸唏嘘,只给分红的时候,三个堂兄弟那叫一个感恩戴德,可真的把资产移交后,反倒是劳骚满腹。
自从王谦回京后,这几个堂兄弟就开始让家里的嫂嫂弟妹们,接连登门,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挟恩图报,让王谦接济一二,而且一开口就是几千两银子。
“有点不要脸了,你可给了?”朱翊钧放下了茶盏,一脸嫌弃的说道,恩情无价,一直以恩情胁迫,吃了王崇古的银子,还要吃王谦的银子,没这般道理。
“没有,我爹欠的人情,我爹也还了,凭什么臣还要继续还?”王谦两手一摊,理直气壮,他都多大岁数了,还能被道德绑架?他不绑架别人就是好的了,他和王崇古倒是越来越象,没什么私德可言。
堂兄堂弟,嫂嫂弟妹,他现在是一个都不见,逢年过节,爱走动就走动,不走动,他才懒得理会。
“为何要让你接济,这生意败了?”朱翊钧放下了第二本奏疏,第一出戏升米恩,斗米仇,皇帝已经看完了,这好好的堂兄弟,变成了仇家一样,不相往来。
“陛下圣明,这生意给他们做败了。”王谦也是一脸难绷,海带生意,几乎等于私盐许可证,古今中外,哪有贩私盐还赔钱的道理?这买卖,还真给三个堂兄弟给做赔钱了。
“真败了?”
“败了。”
朱翊钧拿起了第三本奏疏,他对这件事太好奇了,这私盐许可的买卖都能干成这样,他倒是要看看,是怎么办到的。
王崇古走得急,是在任上走掉的,在病逝的那天,他还去了趟西山煤局,主持了匠人大会,尝试着身股制改革,当夜就急匆匆的走了,导致这笔遗产交割的时候,没有说的太清楚。
所以这笔遗产,究竟谁继承多少,王崇古没有详细的规划,按照王崇古的想法,兄友弟恭,商量着来,谁有本事谁持家,其他两个人拿银子就是。
王崇义能替王崇古去死,兄弟二人都在的时候,生意也是不分你我,从没有因为银子闹出过龃,王谦又是一根独苗,王崇古压根就没有家族内讧的经验。
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疏忽,考虑不周,亲兄弟为了遗产掐了起来。
这上面三兄弟掐起来,东家沉迷于内斗,各商号安插自己人,这自己人又安插自己人,说是自己人,其实都是蛀虫里的蛀虫。
商号立刻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博弈之中:帐上的银子,你不拿,蛀虫就会拿走,所以你也必须要拿。
这知远商号,就开始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粪坑,王崇古走后这十多年,这买卖在三兄弟的折腾下,终于是败了,不仅不赚钱,还赔钱。
“银子这东西,没有天生就该是谁的,谁能调得动,就是谁的。”王谦啧啧称奇,三个东家这一闹,
“这第三出戏,就是恩将仇报。”王谦用力的揉了揉脸,递出去了第四本奏疏。
“不是,王谦,你被堂兄弟给告了?不是,他们凭什么要告你啊?!”朱翊钧打开奏疏一看,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王谦说道:“这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丢人啊。”王谦自从中了进士出仕以来,在皇帝面前,就没这么丢人过,他在南洋,真刀真枪的跟夷人干,身上那么多伤,他根本就没怕过,更没有觉得羞耻,现在,他感到十分羞耻。
三个堂兄弟状告王谦,让王谦把海带生意收回去,确切地说,是让王谦处置不良资产。
“姚光启怎么说?”朱翊钧看完了奏疏,顺天府已经受理了此案,王谦成为了京师笑柄,王崇义家里除了三个儿子,还有个女婿,虽然那个女儿是远方亲戚,但王崇古、王崇义认她,那就是亲闺女。
“他嘲笑臣。”王谦看着皇帝,满脸怨气的说道:“陛下,姚光启那个不是人的东西,他嘲笑臣!看臣笑话!海带生意明明是他捣鼓出来的,他不善经营,娶妻做了聘礼给了王家,他置身事外的嘲笑臣!”
“哦?是吗?哈哈哈。”朱翊钧真的想憋住,但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京师三大纨绔,黄公子、王公子和姚公子,黄公子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留下来一些不肯付钱的传说故事,王公子和姚公子,那是真真切切的斗气,王谦能有今日成就,和这斗气有很大的关系。
王谦做梦都想赢,做梦都想把姚光启比下去吃头香。
说起来,还是亲兄弟不明算帐惹的祸。
王崇古和王崇义兄弟感情极好,王崇古忙于仕途,两兄弟不分彼此,导致海带生意这聘礼,在王崇义死后,落入了王崇古的口袋里,王崇古也定期分红,有肉吃,自然是没什么怨气。
王谦的三个堂兄弟,状告王谦,诉求有三,第一,当初王崇古没有留下明确的遗嘱,所以这海带生意,是三兄弟代王谦管理,希望府衙将海带生意判回王谦手中;
第二,王谦要支付一大笔银子,超过七十万银,因为商号的帐面欠了三兄弟的银子;
第三个诉求最是让王谦恼火,王崇义的遗产,总计三百五十万银,三个堂兄弟要追回;
王谦气急败坏地说道:“我爹确实没留下遗嘱,他们胡搅蛮缠,这海带生意归臣,臣无话可说:经营有了负债需要偿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臣也认了,不就是七干万银吗?光是绥远驰道的分红,臣就攒了一百七十万银。”
“唯独这第三条,臣不认!父亲和叔父,不分彼此,但王家生意大多数都是我家的!
就是臣父那七百万银的遗产,六百五十万银都是父亲的,给他们二百万银,那都是我爹仁义。”
“就因为当年的事儿,三个堂兄弟打定主意吃死了臣不成?”
王崇古留下了七百万银的遗产,属于兄弟二人,但里面六百五十万银是王崇古的,真的要算得这么清楚,三百五十万银根本就不成立。
“亲兄弟明算帐。”朱翊钧笑着说道:“你是朝廷命官,你这三个堂兄弟就是看准了,你不想把事情闹大,闹得太难看,所以才这么讲,到时候,满朝文武该说你,无情无义了。”
“切!陛下是知道臣的,臣什么时候要过脸?”王谦戳了戳自己的脸,十分肯定地说道:“好教他们知道,什么才是京师第二纨绔!”
“臣告退,臣把这个案子处置掉。”王谦站了起来,俯首告退。
“去吧去吧。”朱翊钧满脸笑意的摆了摆手,示意王谦,今天的八卦他已经听完了。
王谦刚刚离开了御书房,就看到李佑恭迎面走来。
“少司徒留步。”李佑恭拦住了王谦,笑着说道:“少司徒若是得空,就多以王公子的身份,来这御书房坐坐,这御书房哪哪都好,就是少了几分人气。”
“不瞒少司徒,自先生走后,咱家已经很久没听到陛下这么笑了,就当是为了满朝文武。”
“这事儿,少司徒无论如何处置,朝中也不会有那不开眼的畜生胡说八道,真的把少司徒弹劾了,那是百官给自己找不痛快。”
李佑恭希望王谦能多来,不是以少司徒的身份,而是以王公子的身份,陛下身边没几个贴心的人,闹出点动静来,总好过一片死寂。
“谢大珰提醒。”王谦闻言,笑着应了下来,他回京最大的差事,就是哄陛下开心,他是个谄臣,他对自己的定位格外的清楚。
第二天,朱翊钧就看到了纨绣子弟的做派,王谦这纨绔的风范,不减当年。
王谦把三个堂兄弟的孩子,都请”到了自己家的家学堂去,说是请,其实就是绑,以家学堂的名义把人给绑了,并且以学业为重的名义,不准三个堂兄弟见自己的孩子。
第三天,三个堂兄弟一人折了一条骼膊,究竟是谁打的,顺天府衙门也没查出来,所有人都知道是王谦做的,但没有证据去证明。
“陛下,那三个堂兄弟今天都去跪祠堂去了,跪了足足四个时辰,腿都快跪折了,这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王大少,王公子这些年忠君体国为朝廷办差,不少人都忘了,王公子是何等人。”李佑恭乐呵呵的分享了八卦的后续。
这三个堂兄弟是自愿跪祠堂的,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是被自愿,因为王谦一大早带着人,闯到堂兄弟家,亲自拿的人,王谦才是蒲州王氏的族长。
三个堂兄弟什么时候知道改悔,什么时候才能从祠堂出来。
王谦可是大恶人,离京十年,太多人都忘了这厮是个什么东西了,那可是亲爹追着砍三条街都要砍死的孽障。
“一群蠢货,惹谁不好惹他。”朱翊钧看完了缇骑的塘报,这三个家伙完全活该,在纨绔这方面,姚光启都是输家,眼下,除非朱翊钧发话,否则没人敢拦着王谦犯浑。
“陛下,少司徒在南洋豢养了最起码五十名亡命死士,这次都跟着他回来了。”李佑恭提醒着陛下,王谦这番行动的人手,来自五湖四海,而不是家生子的家丁。
“什么亡命死士,那是抵背杀敌的袍泽,可不能胡说,他要是没有这些袍泽,他能从南洋回来?回来只有一抱骨灰了,若是如此,朕怎么跟文成公交代?”朱翊钧不喜欢李佑恭的定性,真的不是死士,就是战场上能把背后托付给对方的人。
王谦只要不私藏甲胃火器,那这五十人的定性,就永远是生死之交的袍泽。
“没人弹劾王谦吗?”朱翊钧翻看着奏疏,觉得有些奇怪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