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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曲突徙薪,拒善谋于先事(2 / 2)

“臣参见陛下,陛下要砍谁?”李成梁就干脆多了,皇帝和太子素来父子情深,在哈密他都知道太子的地位之稳固,今天闹到这个地步,显然是有奸臣,他李成梁别的不会,就会砍人。

“你们自己问问他。”朱翊钧示意二位国公平身,指了指朱常治,让他自己说。

朱常治没有什么隐瞒,将其中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万历十六年有了禁令,他忍了半年,偶然之间,他寻到了一块糖,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如今,一天能吃下五六两的糖。

戚继光听完站起来,将朱常治拉到了阳光下,将衣领、衣袖拉开,仔仔细细的看了许久,才松了口气。

李成梁听闻,感觉有点莫明其妙,至于吗?兵发太子府,发这么大的火儿,不让吃叫到御书房训斥两下就是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连吃块糖都要管,这父亲管的有点太宽了。

老李有点失望,没有奸臣可以砍,错失了一个表忠心的最佳时间。

李成梁讪的说道:“臣还以为多大点事儿,太子就是多吃了几块糖,多大点事儿,如此大动干戈——”

“太子糊涂!”戚继光面色悲痛的说道:“贵为储君,太子怎可如此不知节制!”

戚继光的话打破了李成梁的絮叨,李成梁一脸惊骇,戚继光是什么样的人,他李成梁最清楚,戚继光恨不得把自己活成隐形的,只在打仗的时候出现,别说夺嫡之争,连亲孙女寻得良缘,都百般不愿意。

李成梁甚至觉得自己幻听了,戚继光居然在训斥太子。

李佑恭见状,赶紧把李成梁拉到了一边,这位凉国公在外征战多年,对朝中的事儿,不是特别了解,也不清楚皇帝为何会生气,李佑恭用最快的速度,仔细讲解了其中详情。

“吃不得吃不得,这万万吃不得啊。”李成梁听完,直接出了一背的冷汗,万历维新新封的武勋,还指望着太子继位,让武勋与国同休,这太子要是连皇帝都熬不过,岂不是重现了洪武末年的危机?

“太子啊,你好好认个错,以后千万不要再吃了,知道了吗?”李成梁抓着太子就来到了皇帝面前,李成梁自己先跪,然后拉着太子一起跪下。

“陛下安心,臣做担保,日后臣盯着,决计不让太子多食。”李成梁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礼,用自己的功勋为太子做担保,他要攀附上太子府,来维持一些平衡,之前他想把孙女送到太子府,陛下没答应。

李成梁从微末出身,绝不会放弃任何顺杆爬的机会,如果觉得夺嫡之争,他凉国公府能够独善其身,那才是幼稚。

哪怕表面上独善其身的李靖,其实在玄武门之变中立场分明:他虽未现身,也未采取行动,但这种没有行动本身就是一种立场,促使李渊不得不承认李世民的太子之位,甚至在后来的禅让中,李靖的按兵不动同样彰显了鲜明立场。

“父皇,儿臣知错,儿臣日后绝不再犯这等大错。”朱常治再拜,诚恳认错。

“行了,都起来吧。”朱翊钧看了眼李成梁,这个老狐狸,今天算是给朱常治挡了灾。

朱翊钧看着太子,气不打一处来,训诫道:“朕会把骆思恭留在太子府,每七天,朕会来一次太子府,二十一日后,朕不再多来,但骆思恭久居,看着点你,等朕死了,你爱怎么吃怎么吃,朕看你肩抗日月,身系江山之时,还敢不敢肆意妄为!”

“即日起,太子府不再处理任何庶务,闭门不出,什么时候把糖戒了,什么时候继续开衙办事。”

“骆思恭。”

“臣在。”骆思恭出班俯首说道。

“看好太子,就象当初盯着先生不能吃辣一样,务必看紧了:他戒不掉,你就帮他戒掉。”朱翊钧对骆思恭下达了命令,骆思恭这头犟驴,皇帝让他打皇帝他都敢拼尽全力。

“臣领旨,若太子再犯,臣提头来见。”骆思恭再拜,三十年了,他就是陛下的底牌之一,遇到了棘手的难管的人,他就会出现。

“儿臣叩谢父皇圣恩!”朱常治行了一个五拜三叩首的大礼,才站起身来,这一关算是过了一半,但下一半要他自己过。

“戚帅,你来说吧。”朱翊钧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他没经历过,他说不管用,但戚继光经历过,戚继光的说法更加可信。

戚继光看了一圈,想了想说道:“殿下,臣万历十六年开始戒糖,糖这东西,比茶还要难戒,也不是饿,就是想吃,看到就忍不住,时至今日,仍然是病魔缠身,稍微多吃一点,就会头晕目眩,身体不适。”

“臣早就该死了,万历十五年,十六年,臣就该死了。”

“呸呸呸,胡说八道,我老李还没死呢,你戚虎怎么可以死呢?你死了,谁来制衡我这个国公?呸呸呸,胡言乱语,你若是那时候就没了,京师我这辈子都回不来了。”李成梁有点急眼了。

“那时候,我确实快死了,大医官的院判说,我顶多三年寿数。”戚继光示意李成梁稍安勿躁。

戚继光详细地说起了他对抗消渴症的经历,这段过往,其实很难很难,按照解刳院的数据,在当下这个时代,能靠着汤药和自律,解决消渴症的人,百不足一,后来解刳院也认为,汤药中最管用的部分是热水。

人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那么坚决,消渴症在这个年代,还有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存在一个不可逆的阈值,很多人都是过了那个阈值,才会体现出征状,那个时候已经为时已晚,而这个阈值被大医官们称之为阴盛。

戚继光当初发现征状,确诊消渴症,并且开始诊治的时候,已经逼近这个阈值,乃至于当时都有了生活质量和寿数之间的考量,是保证生活质量好好活几年,还是痛苦的、饿着肚子的活着。

戚继光选择了后者,李成梁说的没错,大明需要他,他还不能死。

“今天这事儿,到此为止,这些糖,朕都会送到养济院去,太子也要自省,朕不是小题大做,更不是要借机敲打你,你戒了糖,什么都好说,朕戒过茶,朕知道,不好过。”

朱翊钧站起身来,带着大臣离去。

朱翊钧走后没多久,王夭灼这个皇后就赶到了太子府,询问了情况后,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晕过去。

“太子!经历此事,你要知道你肩负的到底是什么!你自己的身子,从来都不是自己的,是天下的!”王夭灼真的生气了,自从十六岁之后,她从来没有如此严厉的训斥过朱常治,因为朱常治一直都是那个懂事的孩子。

王夭灼闭目片刻,再睁眼,就是一脸的平静:“仔细想清楚,糖一定要戒,如果你戒不了,我会说服你父亲,更换太子。”

“万历二十二年,你父亲南巡归来,至济南府生病,彼时你尚不足以任事,你父亲忧心你处置不了国事,匆匆回京,以至于小病拖成了重病,竟至大渐。”

“你仔细思虑清楚。”

“恭送母后。”朱常治再拜,送别了发怒中的母亲,他了解自己的母亲,说到做到。

万历二十二年皇帝大渐,皇帝把责任归到了自己不听医嘱,但其实是忧心失期,未能如期返京,十四岁的太子无法任事,才不得不抓紧时间赶路。

在他成长这些年,他的父亲从来没有给他额外的压力,让他安心成长,唯恐他象李承乾那样满心怨气。

王夭灼的确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回到了通和宫,直接去了御书房,找到了皇帝说明了来意。

朱翊钧听闻,拉着王夭灼的手说道:“不谋反不换太子,娘子的话太重了,朕摆出阵仗来,就是吓唬他,告诉他事情的严重性,而不是事后追悔莫及,朕真的要为难他,何必叫上申时行、两个国公一起前往呢?”

真的要换太子或者严厉训诫,哪有当着外人的面儿去做,别说太子,就是普通人家训子,也是关着门训斥,李成梁这个老狐狸,从看到太子跪在地上,就立刻了然了皇帝的打算,要不然也不会拉着太子一起下跪。

王夭灼一听更加心疼,有些委屈地说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夫君倒是为了他尽心尽力,他能明白夫君的良苦用心吗?”

“他懂,太子的心最黑了,朕带着申时行到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朕不打算拿他如何。”朱翊钧笑着说道,这太子,看到申时行那一刻,就知道不会有事。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太子都监国好几次了,哪里能猜不透?

“治儿他心黑?他不是一向宽厚吗?”王夭灼眉头一皱,觉得皇帝口中的太子,和她认识的太子似乎不太一样。

“他最宽厚,朕就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行了吧!”朱翊钧叹气,太子这人设太稳了,他这个皇帝都崩不了这个人设。

第二天清晨,朱常潮带着一队医倌和学徒抵达了太子府,他作为大医官,将主持这次为期二十一天的戒糖。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知道我嗜糖的人不多,连太子府都没多少,给你母妃报仇?

还是给你的胞弟报仇?”

“不过让你失望了,父亲昨日过来,带了外臣,并不打算让外面人胡乱猜测。”朱常治坐在交椅上,他已经被记录了一轮,这种被当做样本观察的感觉,有点难受。

本来不吃糖,他就有点急躁,看到朱常潮那张平静的脸,就更难受了。

“解刳院里戒糖的实证太少了,你也知道解刳院里的标本多数都是倭人,倭人的矮小和吃不饱有极大的关系,需要戒糖的几乎没有,我要仔细观察你戒糖的过程,并且如实记录。”朱常潮回答了这个问题。

“也不知道大哥和三弟、四弟、五弟,为何会对一个皇位如此动心,这不是给驴的笼头吗?”朱常潮非常疑惑,一个笼头,有什么好争好抢的。

朱常治摇头说道:“什么驴的笼头,那是龙椅,是至高无上的皇位,你根本没有过权力,自然不会动心,坐上去,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犯癔症了?还想干什么干什么?你坐上去,还能当个昏君不成?我可是跟你一起长大的,我可不信。”朱常潮乐了,朱常治要是个昏主,他不会跟陛下多嘴。

“想当明君,那就是个笼头,可是爹呢,绝不会允许一个昏主上位。”朱常潮记录周详,朱常治的戒断反应开始了,头三天是最难熬的,他要陪着大哥熬过去。

“你倒是不争不抢。”朱常治看得出来,这老二对皇位确实没什么企图,只有对样本的热情。

做样本的感觉有点羞愤,因为连早上升旗都要记录在案,实在是有些过于周详了。

朱常潮理所当然地说道:“父亲、大哥、四弟,无论你们谁是皇帝,我都是皇亲国戚,可以继续我钟爱的解刳之事,我为什么要争要抢呢?”

“你母妃都住进佛塔了。”朱常治总觉这朱常潮有点怪,想法和庙里的僧人有点象。

朱常潮非常平静地说道:“路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缘法如此,今日果昨日因,何必怪旁人呢?我若是有一天钻研医学染了病,一命呜呼,我不会怪旁人,因为这是我选的,便是我的缘法和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