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也曾经把拜帖递到了王谦的面前,王谦还见过他两次。
“王司徒所言极是,下官要叫王司徒一声堂兄。”杨之文一听,还是跪在地上,但十分谄媚的说道。
“滚犊子!”王谦一脚就踹在了杨之文的肩膀上,把他踹了出去:“滚犊子,哪里来的野狗,也敢跟我攀亲戚!”
“老实交代,税银都去了哪里?”
杨之文被踹了出去,又爬了回来,焦急的说道:“王司徒啊,下官不知,这税银送到仓库,就已经变成了这样,不过人人都说,是有那邪祟,施展了那五鬼搬运之术,把银子悄无声息的搬走了!”
“不说是吧。”王谦眉头一皱,对着程有光说道:“劳烦千户,拔他一个指甲盖!”
“王司徒!我可是朝廷命官!进士出身!刑不上大夫,你怎么能对我用刑!”杨之文闻言面色一变,厉声嗬斥。
程有光从下属手里接过了一把钳子,笑着说道:“遵令!”
程有光真的敢拔,因为王谦手里有块火牌,上面写着皇权特许。
“王谦你敢!我可是朝廷命官!你眼里还有王法吗!”杨之文瞪大了眼睛,大声地咆哮着。
“你看这个。”王谦掏出了自己的火牌在杨之文面前晃了一下,笑着说道:“这就是王法。”
“拔!”
“我说我说!”杨之文真的是吓懵了,他绝没想过王谦居然如此的狠厉,他可是士大夫,有功名有官身,连缇骑都不会对他用刑,而王谦一个文官,居然敢做。
“就这?说你胆子小,你连税银都敢贪,说你胆子大,这还没动刑,你就招了?”王谦叹了口气,还以为能碰到个硬骨头给他玩玩,南洋那些狂信徒,可比这杨之文有骨气多了。
回到大明腹地就这一点不好,事事都有规矩,不象在南洋百无禁忌,要做成灭教之事,王谦自己就要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拔个指甲盖而已,他还有更多的手段没用。
“杨之文。”
“下官在。”
“我在南洋灭教的时候,对付那些撒谎的人,用的手段就是钉舌头,但凡是敢撒一句谎,我就钉一枚钉子,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王谦从袖子里掏出了三颗钉子,他真的做过,不是吓唬杨之文。
“我知道了。”杨之文是官场上的人,他就没碰到过这样的疯子。
杨之文不敢赌,王谦手里拿着火牌,这次失窃的税银一共为三百六十万银,大抵相当于六个先帝陵寝。
这么多银子,显然杭州知府一个人,还没这么大的胆子,贪这么多的银子。
主要原因是为了平帐,而平的是浙江部分官厂的亏空。
自朝廷允许地方营建官厂以来,浙江诸府开始投入营造官厂,而很多的银子投出去,连个水花都没见到,这官厂的亏空就得平帐,这五鬼搬运偷窃税银之事,就是这么干的。
事实上,连浙东运河抽分局的部分税银,也是常年通过做帐、瞒报的方式,挪去了填补亏空。
“拔他一个指甲盖,收押大牢听问。”王谦听完了杨之文的絮叨,多少心里有数银子都去了哪儿,在做事之前先不着急,说出去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先把指甲拔了再说。
王谦就是这样一个人,言出必行。
“是!”
府库的亏空不仅仅是税银失窃、浙东运河抽分局税银被瞒报,还有常平仓的粮食,大部分都是五年的陈米,这部分折银超过了三十万银,连年风调雨顺,常平仓不换粮就可以减少成本。
“程千户,你把缇骑散出去,让他们四处收集那些营庄乡霸的罪证,有实证就直接抓人,我在杭州府办税银失窃案,你办着抓捕营庄恶棍之事,咱们这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王谦刚到杭州府衙,立刻发了新的任务。
他的主要职责是推行营庄改制,反贪之事,只是捎带手的事儿。
不去触碰的时候,这些地方官个个忠君体国,可一旦伸手碰一碰,个个都是土皇帝、
山大王,腚就是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而后把营庄改制的事儿,偷偷办了。
“斗争一定要讲方式方法,横冲直撞解决不了问题。”王谦端着一盏茶,笑着说道。
“王司徒,您这还不算横冲直撞?”程有光眉头一皱,觉得王谦这话有点过分了,这都不算的话,那怎样才算?
王谦伸出一只手指摆了摆说道:“我要是横冲直撞,就带着缇骑直接抄家了,我已经很守规矩了。”
“王司徒说的是。”程有光承认,王谦确实很讲规矩,没有直接抄家灭门。
腊月二十日,王谦和程有光聚集在了松江府衙,税银失窃案已经查明,倒查十年帐册,税银被侵吞的规模超过了一千一百万银。
而这笔去向不明的银子,直接指向了浙江本地的势要豪右,以宁波帮为主。
宁波帮就是以宁波人为主的富商巨贾,这些人自开海后,家资愈加庞大。
具体运作的方式也非常简单,浙江地面将官厂的营造,全部扑买给了这些富商巨贾,而扑买的价格极高,不符合料估所的估价,而多出来的那些钱,就是二一添作五,富商巨贾和贪官污吏分帐了。
贪官污吏拿得多,富商巨贾拿得少。
而逃过户部审计的办法很多很多,比如把一个官厂拆分成成百上千个小的项目进行做帐,减小规模来躲避户部的审计;比如做假帐,府库里明明没有银子了,却报有银子,这次是实在是瞒不过去了,只好打税银的主意了。
程有光一共抓捕了一千一百名乡霸,都是各营庄里的恶霸,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只有不到三十人,剩下的都是利用自己在营庄的地位,谋取私利。
而这些乡匪恶霸,同样指向了浙江地面的势要豪右,这次则是以杭州帮为主。
“涉及势要豪右之家,一共四十七家。”程有光顺藤摸瓜,查清楚了这些乡匪恶霸的后台,能称得上势要豪右,都是八千富户榜上有名之人。
王谦手指向了一摞书说道:“照着族谱抄家。”
族谱真的是个好东西,照着抄家,一个都跑不掉。
“是!”程有光原来想问问,是不是要禀明圣上做决定,但想了想那块火牌,放弃了这个打算。
王谦是陛下的亲信,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还有这十三家,一并抄了,虽然不涉及税银失窃案,也不涉及豢养乡匪恶霸还乡匪团,但平素也多有不法,既然来了,那就一并带走,他们不让百姓好好过年,那我也不能让他们好好过年。”王谦又拿出了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的由来,来自于杭州薪裁所,这都是榜上有名,就是用工纠纷最多的十三家,劳动报酬都敢不给,那就不能怪他王谦了。
“也是照着族谱抄?”程有光询问具体怎么个抄法,有高抬低放,放走漏网之鱼的抄法,也有一个不留赶尽杀绝的抄法。
“孺子可教也。”王谦点头说道。
程有光领命而去,这府衙就只剩下了王谦和浙江巡抚王汝训。
“王汝训,王巡抚,张榜公告,腊月二十五日,公审杀头。”王谦看向了浙抚王汝训。
浙江巡抚这个活儿,确实不好干。
王汝训气不打一处来的说道:“王司徒,我知道你是陛下宠臣,不在乎清议!但你拔了杨之文的指甲这件事,我一定如实禀明圣上!参你一本刑讯朝廷命官,目无王法之罪!”
“那我把王巡抚拿了,关了足足十天的事儿,王巡抚不弹劾我?”王谦听闻乐嗬嗬的问道。
王汝训摇头说道:“查案所需,我自缚入监,并未受到苛责,查清真相你就放人,桩桩件件与我无关,为何要劾?”
“迂腐。”王谦揉了揉眉心,他最烦和这种清正之人打交道了。
王汝训在这个庞大的贪腐案里,居然清清白白,连一块砚台都不肯收,当然这种清官,也导致了他在浙江,直接被架空了,发生了任何事儿,他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王谦兵发仁和巷,清查府库,杨之文都被收押了,这王汝训才姗姗来迟,到了杭州府衙见到了王谦这个钦差。
这样的官只是个好人,不算是个好官,王谦自问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一个循吏而已。
“你!”王汝训恨不得抄起桌上的茶杯砸在王谦头上,但他打不过王谦。
之前就试过了,自缚入监只是一个体面的说法,王汝训和王谦大吵了一架,还动了手,被王谦揍了一顿。
王谦看着王汝训恼羞成怒,赶紧给王汝训倒了一杯茶才说道:“行了行了,那么大火气做什么,王老倌,你说,按你的法子办,能下好浙江这盘棋吗?”
“不能。”王汝训憋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来,他也算是殚精极虑,可惜就任这三年来,可以说是一事无成。
“那按我的法子来,你说能不能下好?”王谦又问。
“能。”王汝训不情不愿,但他也承认,如果现在不做,日后大开杀戒也治不好了。
“你看看,你也知道啊!”王谦直接就乐了,笑了一阵才收起了自己玩世不恭的嘴脸,一脸严肃的说道:“缇骑探查,浙江有了豢奴之风,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吧?再不收拾,再折腾出江南奴变的事儿来。”
“你,我,这天下,没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