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偷看?”朱翊钧闻言,笑着问起了刘福宁在宫里的生活。
其实刘福宁入宫之后的生活,一点都不闷,相反这些年,她过得非常充实,在内书房上课,琴棋书画女六书、算学可以说是样样精通,除此之外,娱乐其实也很丰富,她最喜欢的就是踢键子,其次就是习武。
“你还会武术?”朱翊钧十分惊讶,习武是她自愿的。
刘福宁摇头说道:“花拳绣腿。”
皇帝以为的武术是上战场搏杀的武,而刘福宁的武术,更多的是强身健体的武,她顺着话,就站起身来演示了一遍,就是一些拳法、剑法的套路,她真的很熟练,辗转腾挪,像只小燕子一样灵活,至于上阵杀敌,那还是算了。
确实是强身健体的花拳绣腿。
日理万机的大明皇帝和刘昭仪玩了足足两刻钟的踢子,皇帝才回到了御书房内继续处理地方来的奏疏,刘福宁就跑去找皇后复命去了,顺便眩耀了一下自己得的金花簪。
王夭灼不羡慕,逢年过节,皇帝都会送,她带的簪子也是皇帝送的,不过是凤簪。
“皇后姐姐,夫君真的嗜杀如命吗?我怎么瞧着夫君颇为和蔼。”刘福宁有些不解地问道,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她觉得外界对夫君的误会颇深,夫君明明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宽厚大气仁和。
“为何这么说?”王夭灼听闻,笑着问道。
“因为夫君从不为难宫婢宦官,有次夫君明明饿了,但不愿意让小膳房开火,就吃了我三块桂花糕。”刘福宁非常确信,自己的夫君是个好人,不想让宫婢额外多些差事,更不想他们被怪罪,就偷了她的桂花糕。
“夫君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至情至性,但外界的传闻,也不是假的。”王夭灼有些出神,至情至性的夫君和嗜杀如命的皇帝都是她的丈夫,大婚头一天监斩的皇帝陛下朱翊钧。
“宁儿不明白。”刘福宁眉头紧皱想了半天没想通,就懒得想了。
“以后就明白了。”王夭灼揉了揉刘福宁的脑袋,就让她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王夭灼等刘福宁走了好远之后,才对着身边的嬷嬷说道:“去各宫走一趟,让她们的人都安分点,宫里安宁不易,别徒生是非。”
“是。”大嬷嬷俯首领命,她有的是手段和力气,一些自作聪明的蠢货灵机一动,坏了娘娘的大事,大嬷嬷会让她们后悔来到人间。
十年前接刘福宁入宫,并非皇后临时起意,皇后早就知道她是个既美丽又聪慧的女子,才将她接入宫中,刘福宁也没有姑负皇后的期许。
王夭灼没有撒谎,这就是给皇帝养的,也真的是打算对付冉淑妃。
“皇后千岁金安,陛下差小的送来了无事牌。”一个小黄门没进宫门,将皇帝送的礼物递给了宫里的嬷嬷,嬷嬷给了点赏钱,小黄门谢恩后才离开。
无事牌是一块水头很足的翡翠,牌子大约手掌那么大,上面刻着皇帝写的那首诗,显然是早就开始做的。
三月初三,皇帝开始起驾南巡,刘福宁叽叽喳喳,看到什么都好奇,看到什么都会问。
“不知道,朕不知道那是什么鸟。”朱翊钧摇头说道:“朕是个人,又不是无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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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还以为夫君什么都知道呢,夫君你说那鸟,好吃不好吃?”刘福宁有些失望。
“吃?朕还以为你觉得它漂亮,准备养两只。”朱翊钧扶额,这福宁的想法,还真的是让人出乎意料:“这野生鸟类,说不定带着什么不知道的瘟病,没事别乱吃。”
野味其实味道不怎样,还有未知的风险。
“知道了知道了,老夫子。”刘福宁摆了摆手,继续盯着窗外,东看看西看看,好奇的打量着她没有见过的世界,她活的很肆意,也很真实。
老夫子,是刘福宁给皇帝起的外号之一,就是说朱翊钧这个人太喜欢说教了,老夫子总是有些奇怪的规矩,比如不吃糖、不吃辣、不暴饮暴食、吃饭七分饱、卸甲不用冷水洗等等。
大明战神常遇春,洪武元年,还在虎牢关前,八百铁骑镇杀五万胡元精锐,却在次年七月份,自开平班师时病逝,就是中了这卸甲风,他是南方人,暴汗之后脱光衣甲,让汗水快速蒸发,身体快速降温,可这血管却受不了。
冯保就有一招焯水来惩戒背叛的家奴,就是暴汗后扔入冰水之中,焯水这事儿,没几个人能挺过去。
朱翊钧这些规矩,都是解刳院为了让皇帝延寿所立,他也四十一岁了,看到了刘福宁不守规矩,难免会多说两句,就有了老夫子的绰号。
三月十九日,朱翊钧的大驾玉辂一路南行,抵达了徐州府外桃花驿行宫,朱翊钧照例和皇后一起去了十里桃花坡。
“夫君本就是我偷皇后姐姐的,本就是我偷的。”刘福宁跟着皇帝皇后去了十里桃花坡,但她没有靠得太近,她内心深处产生酸涩,心上人不属于自己的酸涩,有了一些占有欲,独占皇帝恩宠的占有欲。
“夫君是喜欢我的,一定是心里有我,不,我不能再偷了,可是皇后姐姐也说了,让我栓住夫君的心,可是好难。”刘福宁一直提醒,这些幸福都是偷来的,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越去想,就只能这样念叨,希望把这些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
朱翊钧回头看了一眼,十八岁的年纪,脸上压根藏不住事儿。
“娘子,我说不带她,你非要带她来这么一遭。”朱翊钧看着不停摘桃花花瓣的刘福宁,摇了摇头。
王夭灼看着眼前的十里桃花坡,满眼柔情看着丈夫说道:“都要经历这一遭,早晚的事儿,早一点比晚一点好。”
朱翊钧内心深处生出一点怀疑来,但没有表露,回到了桃花驿行宫后,朱翊钧把宫里的大医官吴涟叫来。
“吴太医入宫也有二十多年了吧,皇后最近身体如何?”朱翊钧语气平静,但是目露凶光。
万历二十六年十月,朱翊钧回到京师,才知道了张居正病重的消息,哪怕这件事是张居正本人安排的,不让皇帝过分的担忧,但朱翊钧那时候就下旨,再有欺瞒杀无赦。
皇后最近不对劲儿,朱翊钧担心皇后身体出了问题,而这些大医官有意隐瞒。
“回陛下的话,皇后千岁一切安好。”吴涟赶忙跪下,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何动怒,但总觉得一句话讲的不对就会死。
“真的?”朱翊钧有些疑惑,但还是忍着复杂的情绪翻涌说道:“皇后让你们隐瞒的话,朕可以恕隐瞒的太医无罪,但接下来的回答,再有欺瞒就是欺君了。”
“臣不敢欺瞒。”吴涟再拜,皇后真的挺好的,身心上都没有任何的问题,心理健康度比皇帝高的多得多。
“最好是这样。”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吴涟可以走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快马加鞭写信给了朱常潮,让他带着庞宪来一趟桃花驿行宫。
五日后,二皇子朱常潮抵达了桃花驿行宫,为皇后进行了全面的体检。
“就是有些月事不调,没有其他的了,到了年纪都会这样。”朱常潮做出了最终的诊断,身体真的挺好,月事不调实属正常。
男子讲八,女子讲七,女子到了七七之年,也就是四十九岁,葵水就会停了,这只是普遍规律,存在个体上的差异,饮食、作息等等,比如有的三十岁就停了,有的则更晚一些。
但整体而言,就是正常的身体衰老,不需要额外的诊治。
天下没有长生不老。
“爹如此焦急召见,就为了这点事儿?爹,孩儿是大医官,也很忙的。”朱常潮准备今天就回京,他还有几个项目要跟,皇帝有功夫和皇后游山玩水,情情爱爱,他还有解刳大业未竟。
“让你干点活儿,把你给能的。”朱翊钧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笑骂了一句。
“爹,真的有事儿在忙,最近解刳院在写《件作尸格》,就是件作用于尸检时进行瞻伤、察创、视折、审断,以决狱讼,这可是正事,刑部一天催三遍,催的庞院判头疾都快犯了。”朱常潮真的有事,不是糊弄皇帝。
解刳院要结合南宋宋慈的《洗冤集录》,编篡新的尸检大书,用于刑名,眈误不得。
“行了,没事就赶紧回吧。”朱翊钧也没有多留老二,让他连夜回京去了,好消息是皇后身体真的没问题,坏消息,刘福宁的安排出自王夭灼的真心。
皇帝抵达松江府是四月初七日,朱翊钧前脚刚到,后脚松江府就报,请皇帝朱批公审杀人。
“叶向高,朕这舟车劳顿,你就不能等三天吗?”朱翊钧刚到第一天就要开始上磨,自然是有一点点的怨气,但是不多,毕竟国事为先。
“陛下,臣等不了,这群活畜生!”叶向高到了松江府,才知道金钱异化之下,部分势要豪右不把人当人,而是当成物件,究竟是何意了。
真的就是物件一样,随意折辱。
叶向高将案卷呈送:“蓄奴三百之家有七户,这七户首恶明日伏诛,臣请陛下圣裁。”
“案子办得很干净,很利索,就依你的说法,三日后公审斩首示众。”朱翊钧看完了案卷,人证物证书证俱在,铁证如山,不容抵赖,被处斩的四十三人,人人手上带着血。
为了逼迫这些奴仆就范,这些该死的家伙,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各种各样的刑罚,连南镇抚司都大开眼界。
“陛下,真的不能把这群畜生送入解刳院吗?”叶向高深吸了口气,请了一个不情之请,自万历九年后,大明人不入解刳院,可是就这么把这群畜生杀了,真的是便宜他们了。
“不能。”朱翊钧摇头,这个口子不能开,解刳院存在本身,就在挑战礼法了,这个口子一开,就给了贱儒们长嘴的借口,解刳院涉及到了医学进步,少掺和到这些朝堂纷争为好。
那不是个行刑的地方,虽然一开始设立的目的是行刑。
“安排下,明天朕见见这些案犯。”朱翊钧做出了安排。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