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工厂在佛山三水，厂房比方建国的大三倍，门口停着两辆厢式货车，工人在往车尾码货，叉车进进出出，发动机的噪音隔着铁门都能听见。
林听晚到的时候，厂长老马正在车间门口抽烟。五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头发剃得很短，手上夹着的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他没察觉，直到烟灰烫了手指才扔掉踩灭。
「林总来了。」老马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堆着笑，「正好正好，我带你看排产。」
林听晚跟他进了车间。陈砚秋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样品箱，里面是野月的产品和检测工具。
车间里有四条灌装线，编号A1到A4，都在跑。传送带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瓶子一排排往前推，灌装头起落之间有节奏的咔嗒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甜味剂混合的气味，温热的，带着一点发酵感。
「A1和A2跑的是华茂的果汁，A3跑的是我们的气泡水，A4呢？」林听晚站在四条线中间的通道上，视线扫过去。
「A4在跑金标的乳酸菌。」老马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你来看这边——」
他把林听晚带到车间最里面的墙壁前。墙上挂着一块两米宽的白板，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画满了方框和箭头。白板最上方写着「四月排产总表」，
林听晚从包里拿出手机，对着白板拍了一张照片。
「马总，我来看一下野月的排期。」
老马的手指在白板上点了一下。「这里，A3线，四月二十二号到二十五号，排的是你们的气泡水。四箱装和六箱装各一半。」
林听晚数了一下。四天，A3线——但A3线的灌装速度她之前了解过，一天满产能跑一万五千箱。四天就是六万箱。野月这次的订单量是三万箱，四天绰绰有余。
但她注意到一个问题。
「马总，四月二十二号之前，A3线排的是什么？」
老马凑近白板看了一遍。「二十号和二十一号是华茂的补单。他们的经销商临时加了一万箱。」
「华茂的补单结束到我们的排期开始，中间只有二十一号下午到二十二号早上的间隔。」林听晚指着白板上两个方框之间的空白，「A3线的清洗和消毒需要多久？」
「四个小时。」
「二十一号下午华茂的补单能准时结束吗？」
老马的手在白板前面悬了一下。「应该没问题。」
「应该。」林听晚重复了这两个字，没有继续追问。她把视线移到白板右侧，那里有一栏写着「备选/待定」，里面列着三笔订单，其中一笔标着红色星号。
「这个红星是什么？」
老马看了一眼，语气变得不太自然。「哦，那个是金标那边可能要追加的一笔单子，还没确认。」
「如果金标追加，排在什么时间？」
「大概二十三号左右。」
「二十三号。」林听晚回头看了一眼A3线的排期，「也就是说，如果金标追加了，野月的气泡水和金标的乳酸菌要同时跑？」
「不是同时跑同一条线。金标追加的话走A4，不会影响你们。」老马摆了摆手。
「A4线二十三号排的是什么？」
老马又凑近白板。A4线的二十三号到二十五号栏里，写着「金标乳酸菌·续」。
「如果金标追加的量超过A4的剩余产能，溢出来的部分怎么办？」林听晚问。
老马没有立刻接话。
「到时候我再调。」
林听晚没有再问。她退后一步，用手机把整块白板又拍了一张更清晰的照片，然后走到A3灌装线旁边。线上的操作台前站着三个工人，其中一个在调灌装头的流量阀，另外两个在检查瓶身的外观。
她弯腰看了一眼操作台旁边的记录板。上面写着当天的生产数据——已灌装数量、废品率、温度和湿度。废品率那一栏的数字是百分之零点八，比她上次来的时候高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马总，A3的废品率最近有波动吗？」
老马跟过来，看了一眼记录板。「小波动，正常。这批华茂的果汁灌装温度比你们的气泡水高，换产品的时候需要重新调参数，头几瓶会有废品。」
「换产品的时候废品率大概会飙到多少？」
「百分之一点五左右，跑个十来分钟就稳下来了。」
林听晚点了点头。她走到A3线的末端，那里有几个码好的托盘，纸箱上印着华茂的logo。旁边的待发货区还堆着两排没有封箱的产品，裸露的瓶身上有水珠，是灌装后的冷凝水。
「马总，我有一个要求。」她转过身，面对老马。
「你说。」
「野月的排期确认，不能只靠白板上的标注。我需要一份正式的排产确认单，上面要有排期日期、产线编号、预计产量、清洗消毒时间、换线调机时间，以及违约责任。」
老马的笑容淡了一点。「林总，我们跟合作方一直是口头确认排期的，从来没有——」
「我知道。」林听晚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所以我提前准备了一份模板。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她把文件递过去。老马接过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