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腹地,黑雾翻涡。
层层叠叠的墨色妖雾在海域中央缓缓旋卷,雾絮浓稠如膏,黏滞沉坠,死死压覆整片水域。没有风势,没有浪涌,连周遭洋流都被雾漩之力强行禁锢,方圆百丈之内,水流凝滞不动,死寂得令人心悸。
这便是中层禁地最后的咽喉死域——蛟族刺客潜伏地。
外围礁石迷宫尚有暗流涌动、碎石浮沉、水声细碎,可踏入这片雾漩区域,万物皆寂。
唯有黑雾自行轮转、自行吞吐、自行吸纳灵气,将一切外物动静、水流波动、灵力余荡,吞得干干净净。
柴行歌矮身贴伏一道倾斜的巨型礁石侧壁,身躯彻底嵌进石缝阴影最深处。
素白衣衫被深海冰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之上,冰冷刺骨的水压层层碾挤周身骨骼。他不运真元御寒,不催灵力卸压,浑身气机死寂沉凝,连血脉流动都压至最缓。
《玄水敛息诀》周天不息,细密的锁灵纹路隐于皮肤肌理之下,将最后一缕微渺的肉身活气彻底封藏。
千幻面具覆面,篡改而出的驳杂浅淡灵气随风散在海水之中,平平无奇,混在漫天浑浊妖气之内,毫无半分修士特质。
他不展神识,不探远方。
大衍诀稳守识海,心湖如渊,不起一丝涟漪。唯有双目微抬,透过礁石缝隙,静静眺望前方旋转不休的漆黑雾漩。
雾漩看似散漫无序,实则暗藏规整杀机。
黑雾轮转有律,吞吐有时,每一次扩张收缩,都对应着暗处刺客的蛰伏、移位、潜行、蹲守。
寻常修士肉眼观之,只觉一片混沌漆黑,无迹可寻。
可在柴行歌久经历练、远超同阶的敏锐目力之下,雾漩每一缕絮流走向、每一寸明暗交替、每一次厚薄偏移,皆清晰分明。
他目光沉稳,一眨不眨,耐心静观。
半柱香。
一柱香。
黑雾持续轮转,层层开合。
第三次雾层向内塌陷收缩的刹那,雾絮最薄、遮蔽最弱、暗流最杂。
就在这一刻,雾漩深处三道极淡的黑影,借着雾层收拢的遮蔽,无声无息横向滑移数丈,重新落位蛰伏。
身形极快、极轻、极静。
无水流震荡,无妖气外泄,无半点异动。
若非他目不转睛、分毫不错紧盯雾势轮转,绝无可能察觉这转瞬即逝的人影位移。
蛟族暗夜刺客。
果然藏在此地。
柴行歌眸心微沉,心底已然了然。
这三道黑影,每一道身形都凝练紧凑,不似寻常妖蛟那般躯体庞硕,而是人身蛟影、体态瘦削,四肢修长柔韧,浑身无半分多余赘肉。
它们褪去了低阶蛟妖的粗蛮,习得深海匿形诡术,天生适配黑暗潜行、近身暗杀。
全程不泄妖气、不动灵气、不扰水流,蛰伏雾漩深处,以雾为衣、以暗为身、以静为杀。
但凡有外来修士贸然闯雾,踏入这片死寂区域,不等反应,便是无声近身、毒刃穿体、封喉夺命。
三道刺客,呈三角站位,分居雾漩左、中、右三处关键节点。
彼此间距均衡、视野互补、杀机互援,死死锁死整片雾域所有通行角度,不留半点盲区、不留丝毫缝隙。
明无巡妖,暗无疏漏。
这便是金蛟王禁地中层最后的无声杀局。
柴行歌依旧僵立石缝,身躯纹丝不动。
他不慌不躁,不惊不避,继续静静观望。
他要看的,不是刺客的存在,而是刺客的轮换节律、蛰伏习惯、移位空窗。
杀机藏于暗处,生机亦藏于杀机缝隙。
又是两轮雾势轮转。
黑雾再度塌陷收缩,三道黑影再度同步滑移换岗。
柴行歌将移位时机、潜行轨迹、停留时长,尽数默记于心。
片刻之后,他已然摸清规律。
雾漩每六息一轮开合,每三轮开合,刺客便会借雾层最薄一瞬,横向微调站位。
全程无声无息,无人可察。
而每一次微调结束、刺客落位稳固的前三息,是整片雾域防守最密、杀机最盛之时。
反之,每一次雾层彻底舒展、黑雾最浓、遮蔽最彻底、刺客尚未移位的间隙,会短暂露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中央通路。
通路极窄,时长极短。
仅仅四息。
四息之内,雾遮人影、暗流最乱、妖气最杂、刺客视野被彻底封挡。
这是整片刺客绝域唯一的无痕穿行之机。
摸清节律,柴行歌依旧不动。
不急突进,不抢一时。
绝境潜行,宁可百息静候,不可一瞬冒失。
他继续蛰伏石缝,静静等待下一轮雾势更迭。
周遭深海依旧死寂,水压沉沉压体,阴寒刺骨,皮肉早已麻木,气血近乎凝滞。
他全然不顾,心神尽数凝于前方雾漩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新一轮雾势舒展而至。
漫天黑雾骤然向外铺张、增厚、沉坠。
整片雾漩瞬间浓稠至极,视野彻底被封死,黑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就是此刻。
柴行歌眸心微光一闪。
身躯不展分毫异象,不催遁法、不起势头、不掀水流。
仅腰腹微收、足尖轻点石缝凹处,整个人如一缕无质暗影,顺着礁石阴影边缘,贴着最底层紊乱暗流,一瞬滑出。
身形压得极低、极扁、极贴水面。
完全借雾势掩护、借乱流遮迹、借黑暗藏形。
四息短暂窗口期,分秒必争。
他身影贴水疾滑,全程不发力、不震动、不换气、不动脉息。
三丈。
六丈。
九丈。
转瞬横穿整片雾漩核心死域。
全程无一丝波澜、无半点异动。
雾中三道蛟族刺客静静蛰伏,毫无察觉。
待黑雾再度向内塌陷、视野重新清明之时,柴行歌的身形,已然彻底穿出刺客绝域,稳稳落向雾漩对岸一片高耸林立的钟乳石群阴影之内。
双脚轻轻点在尖锐石顶,身形稳稳立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