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黑海方向传来的闷雷声响,依然一下接着一下,沉重地撞击着天地。
海天交界处的云层忽明忽暗,那是仙家重器与纯粹锋刃反复对撞掀起的余波。
哪怕隔着数千里的山河大地,帝京残破的城砖仍旧在随着那节律微不可察地战栗。
外面的搏杀胜负未分。
但城池之内,这场绵延了五昼夜的血战,却已经走到了落幕的时刻。
天穹最高处,翻滚的金色云海轰然溃散。
一声凄厉而沉闷的哀鸣从云端坠落,暗红躯体裹挟着滚滚硝烟,重重砸穿了三座倒塌的偏殿,最后深陷进汉白玉广场的大坑里。
小红背上的暗金灵光彻底熄灭,原本如山岳般庞大的法相缩回了原本模样,嘴角淌着黏稠的金血,背部被金龙生生撕扯开数道见骨的裂痕,微弱地喘息着,再也动弹不得。
无极剑引动的皇朝气运金龙,终究凭借着仙朝万载积攒的底蕴,将这头通灵异兽彻底压垮。
几乎在同一时刻,西侧长街的半空中,那道耸入云霄的古老剑公法相发出一声宛若琉璃碎裂的脆响,寸寸瓦解。
白逸尘手中的不移剑发出一阵悲鸣,剑身上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了最初古朴冰冷的铁色。
少年剑仙的衣服早已被鲜血浸透,白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他体内的法力与神力在先前连续数百次的厮杀中被挥霍一空,甚至连握剑的手指都因脱力而不住颤抖。
身形一歪,白逸尘自半空直直跌落,手中长剑勉强插在碎石堆里,单膝跪地,咽喉涌上一股腥甜,一口浓血喷在剑脊之上,眼前阵阵发黑。
而在正南方向的宫阙残垣上,又是一道重物破空的厉响。
一道纤细的红衣身影如断线纸鸢般横飞数百丈,背脊狠狠撞断了耸立在广场边的盘龙石柱,碎石如雨般滚落,将那片废墟掩埋了大半。
那是苏珠玉。
神灵法相在漫长的对抗中消耗殆尽,七彩神芒自她周身溃散,重新变回了那个容颜温润的江南少女。
她趴在冰冷的瓦砾间,青丝散落,红衣被利刃割出数道裂口,露出底下带着青紫瘀痕的细嫩肌肤。
她想要撑起手臂站起来,但浑身经脉传来的撕裂剧痛让她轻哼一声,重新倒伏在废墟中。
她没能杀死慕容武。
踏,踏,踏。
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自烟尘深处传来。
慕容武拖着脚步走出。
他身上的紫金蟒袍早已变成了破布条,前胸后背布满了被神印与剑芒撕裂的伤痕,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眼角撕裂淌血。
以化神之躯承受神灵状态的连续轰杀,换作寻常化神修士早该死上十次,百次。
但他依然活着,而且走得稳稳当当。
在他右手之中,无极剑流淌着刺目的鎏金光晕,龙吟之声低沉不绝。
仙兵无级,与国同休。
只要头顶这座仙朝的气运不曾彻底断绝,只要身后的宗庙社稷尚未崩毁,手持无极剑的他,便是不死之身。
哪怕肉身被打成筛子,气运金芒依然在以一种霸道的方式修补着他的心脉,强撑着生机不灭。
“打啊……怎么不继续打了?”
慕容武裂开满是血沫的嘴唇,露出一抹狰狞的惨笑。
他举起无极剑,剑尖在残破的石板上划出刺耳的火星。
“一群外域的泥腿子,也敢来撼动我的天命?神灵又如何?剑仙又如何?在我面前,你们连一具尸首都不配留下!”
他停在苏珠玉身前三步处,眼中凶光大盛,双手握住剑柄,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迟疑,当头便是一剑直劈而下!
这一剑落下,必定能将这位白帝当场斩碎!
铛—!
一道狭长明亮的雪白刀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帝京上空的漫天死寂。
那不是剑气的穿透,也不是术法的爆裂。
那是一记堂堂正正、快若奔雷的长刀横斩!
刀芒精准无比地切在无极剑的剑脊之上,恐怖的巨力如同万丈飞瀑倾泻,震得慕容武虎口当场炸开一团血雾,整柄鎏金长剑哀鸣一声,脱手飞旋数十丈,深深钉入了不远处的青石台阶之中。
慕容武整个人被刀风掀起的狂暴气劲带得连退七八步,胸口一阵烦闷,再次咳出一大口瘀血。
他惊怒交加地抬起头,望向那道不知何时立在废墟之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身影。
身上披着一件厚重宽大的貂皮大衣,原本油光水滑的上等皮毛,此刻被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浸染得硬邦邦的,散发着扑鼻的浓烈血腥气。
他左手握着一柄长刀,右手随意地拎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柄通体漆黑、仿若能将周围所有光线尽数吸纳进去的长柄短剑,剑身上没有半点光泽,透着死寂的暗沉——那是仙兵,勾连剑。
另一样,则是一颗血淋淋、干瘪如风干橘皮的老者头颅。
头颅的面容被大片黑雾残痕笼罩,双目圆睁,嘴角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与绝望。
盗神山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