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李岩来使(1 / 2)

“朱盐亭点名要一个识数的,还说最好能听懂人话。”

哨骑跪在帅帐门口,将那面白旗铺在黄土上,旗角沾着北方铁幕外的石灰,帐内十几名将领全看见了,却没有一个人伸手。

李自成扫过众人,问道:“谁去?”

刘芳亮低头系紧护腕,三叉谷逃回来的几名将领盯着靴尖,宋献策将算盘珠拨回原位,也没有接这个差事。

这不是寻常议和。

朱盐亭敢把来使放进防线,就有把握让对方看见他想给的东西,至于还能不能走回来,全看那位晋陕防御使当天心情。

李自成等了片刻,将视线落到李岩身上。

“你去。”

李岩将桌边的茶碗推开,问道:“谈退兵,谈粮食,还是谈人命?”

“先问他要什么。”

“若他要咱们退出山西呢?”

“你回来报我。”

李岩看着帐外正在拆木箱的白衣营,继续问道:“若他不让我回来呢?”

李自成握住刀柄,拇指推开半寸刀刃,又将刀收了回去。

“你的家眷,我替你养。”

李岩拿起地上的白旗,拍去旗杆上的泥。

“这句话从闯王嘴里说出来,我忽然不想去了。”

宋献策从袖中取出一张防线草图,递到他面前。

“朱盐亭正面约有一万三千步卒,六门重炮,十八门小炮,壕沟至少五道,铁丝网至少三道,这是咱们目前知道的。”

李岩没有接。

“我若把纸带进去,他会认为咱们只知道这些。”

宋献策收回草图。

“那就留在这里。”

“也不能留。”

李岩伸手取过草图,扔进炭盆,看着火焰沿着纸角烧过第一道壕沟。

“俘虏能招,信使能搜,帐里的纸也能被人偷,脑袋里的东西最便宜,丢了就丢了。”

刘芳亮抬头问道:“李先生有几成把握回来?”

李岩走到帐门口,回身看了他一眼。

“你若少问一句,我能多一成。”

帐内传出几声短笑,笑声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白衣营已经将加长攻城梯抬出木箱,铁皮包裹的梯头被日光照得发乌,梯身两侧还拴着粗索和湿棉被。

负责牵马的士兵蹲在旁边吃生豆子,几个人腹中绞痛,脸色发白,却舍不得吐掉嘴里的粮。

李岩翻身上马,马鞍朝左偏了半掌。

亲兵准备上前,他抬手拒绝,自己下马重新整理肚带。

一名闯军将领站在营门边,开口说道:“先生这骑术,真遇见追兵,怕是跑不回来。”

李岩重新踩上马镫。

“我若需要靠马逃命,你们也不用等我了。”

他举起白旗,独自离营。

闯军大营距离北方铁幕四十里,沿途没有村庄,也没有可供遮蔽的林地,旷野经过幽灵军多次清理,连半人高的灌木都被砍光。

李岩走到防线前三里,勒住了马。

前方没有拒马,没有游骑,也看不见常见的陷坑标识,荒地却干净得反常,几条车辙被限制在固定位置,其余区域连马蹄印都没有留下。

土丘后有人喊道:“白旗下马,沿白石走。”

李岩低头望去,十几步外放着第一块石灰石,再向前看,白石歪斜着连成一条仅容一马通过的窄路。

“白石外面埋了东西?”

土丘后的人未作答,只重复道:“沿白石走,踩错一步,谁也不用谈了。”

李岩翻身落地,牵马前行。

走出半里后,路旁开始出现埋入浮土的陶片,几根细线从草根下延伸出去,末端消失在泥土里。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低头细看,只问道:“若遇见大雨,细线受潮,你们的雷还能响吗?”

土丘后的人回道:“你可以带六万人来试。”

“这是朱盐亭教你说的?”

“这是上一名闯军斥候教我的。”

前方出现一具尸体,半边身子陷在浅坑中,胸腹被陶片和碎铁切开,身旁还有几块烧黑的布。

李岩未再多问。

第一道铁丝网横在荒地中央,数股铁丝交错拉设,铁刺朝向各不相同,网下塞着竹桩,几具闯军斥候的尸体仍挂在上面。

其中一人的胸口没有箭孔,背后的衣服却碎成布条,血肉嵌在铁刺之间。

李岩看了片刻,开口说道:“陶罐里装的是火药和碎铁。”

守军终于从土丘后露出半个脑袋。

“李先生识货。”

“这种东西有多少?”

“够你走到这里。”

“若我不沿白石走呢?”

“你的马替你回答。”

守军吹了一声短哨,两名士兵从交通沟中出来,一人接过缰绳,另一人拿着黑布走向李岩。

“蒙眼。”

李岩解下头巾,将双眼遮住,又在脑后打了结。

士兵检查过结扣,提醒道:“踩前面人的脚印,踩偏了别怪地雷不认白旗。”

李岩抬脚跟上。

脚下先是铺着木板的硬路,十几步后换成湿土,随后连续向下,走过一段平地又开始上坡。

他在心里数到二百一十三步,前方的士兵突然停下。

“怎么不走了?”

“等人换桥。”

木料拖动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脚下很快传来轻微晃动。

李岩继续前行,又数了七十余步,带路士兵在他背后推了一把,他的右脚踩进浅坑,膝盖撞上泥坡。

四周有人发笑。

李岩撑着土坡站起来,拍去掌心湿泥。

“这是第一道沟,还是第二道?”

笑声散去,带路士兵说道:“先生记性不错。”

“路上没事,总得记点东西。”

“那你继续记。”

之后的道路开始反复折返,同一段木桥走了两次,几处坡道先向下再向上,甚至有人在途中将他转了三个方向。

李岩没有继续默数。

当黑布被取下时,他已经无法判断身处铁丝网后的哪一层。

眼前是一处半地下掩体,墙边堆着装满湿土的麻袋,头顶覆着粗木,横梁之间还压着数尺厚的泥层,中央摆着一张木桌和三把椅子。

朱盐亭坐在桌后,手边放着一个铜制水壶。

尤清漪站在侧面,她没有翻账册,而是在检查墙边的警戒铃,确定连接交通沟的细线没有松脱。

李岩整理衣袖,拱手说道:“在下李岩,奉闯王之命前来议事。”

朱盐亭抬手指向椅子。

“坐,礼数留给李自成,我没时间收。”

李岩落座后,问道:“朱大人请闯王派识数之人前来,准备算什么?”

“算你们还能吃几顿饭。”

“军中粮草充足,不劳朱大人挂念。”

“那你袖口为何有豆皮?”

李岩垂眼看了看衣袖,几片豆皮粘在布纹里,颜色与旧青衫接近,路上没有脱落。

他抬头说道:“我去过伙房。”

“你是军师,又不是伙夫,开战之前跑去伙房,只能说明你们正在改口粮。”

朱盐亭提起铜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马肚子瘪,白衣营啃生豆,派出来的使者不带干粮,你们若还不缺粮,那我只能认为李自成喜欢虐待部下。”

李岩答道:“行军途中节省粮食,算不上缺粮。”

尤清漪打开掩体角落的小木箱,从里面取出一碗刚送来的米粥,放到李岩面前。

米粥不稠,表面浮着几粒碎盐,白汽顺着碗沿升起,在充满湿土味的掩体里格外清楚。

李岩看着米粥,没有伸手。

朱盐亭问道:“怕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