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校场火把的焦油味。
朱盐亭把那块木片翻了两遍,指腹停在半截枯松刻痕上。
刻得极浅。
尤清漪伸手,把窗又推开半指。
“白甲护卫到了吴三桂帐外,这事不对。”
“嗯。”
“你还让他进城?”
“让。”
朱盐亭把木片丢进炭盆,火苗舔上去,半截枯松先黑,后卷。
他盯着那道焦痕,忽然笑了一声。
尤清漪侧头看他。
“笑什么?”
“笑枯松这回送上门了。”
朱盐亭从怀里摸出一块新木片,用刀尖刻出半截枯松,丢给小何。
“明日南门照开,校阅照办,暗哨加两倍,但别拦白甲护卫。”
小何愣了一下。
“东家,不拦?”
“不拦。”
朱盐亭把刀尖在掌心转了半圈,“让他们以为能动手,再让他们知道,动不了。”
尤清漪盯着那块新木片,半晌才开口。
“你想钓鱼?”
“钓枯松的主子。”
朱盐亭把刀收回去,“吴三桂带来的白甲护卫,腰牌上刻枯松,说明枯松已经渗透进关宁军。明日若他们敢动,我就让吴三桂亲眼看着,他手下有人想要他的命。”
尤清漪把青布外袍重新拎起来,抖开,搭到他肩上。
“明天别动手。”
“看情况。”
“不准看情况。”
她把袍领往里压了一下,指尖从他锁骨边蹭过,很快收回,“你现在这身皮,一动手就穿帮,吴三桂不是土匪,他会记住每个不合理的地方。”
朱盐亭低头看她手背。
“你这是管军需,还是管我?”
“你要是把自己也算军需,我就一起管。”
朱盐亭把青布袍带系上。
铜色皮肤被遮去大半,只剩腕口露出一截。
“成,明天我当读书人。”
尤清漪上下看了他一眼。
“别开口太多。”
“我一开口就不像?”
“像账房先生讨债。”
朱盐亭干笑一声。
天亮前,南门外的地面被工兵重新压了一遍。
壕沟盖了木板,板缝里撒了浮土,看着像寻常车辙,踩上去却能听出
废炮管摆在旧军械库外,十根,口径不一,裂纹朝外,旁边竖了块木牌。
报废品。
这三个字是尤清漪让人写的。
字写得难看,故意的。
辰时刚过,白登河方向的旗影出现在官道尽头。
两百关宁亲随在前,甲叶擦着马鞍,发出密密的响。
吴三桂骑一匹黑马,身上没穿重甲,只罩着青呢披风,腰间佩刀,马鞭横在鞍前。
方光琛跟在半马之后,脸色比昨夜木片还差。
南门门洞里,尤勇领一队枪兵站得像木桩。
“卸长兵,火器留外。”
关宁亲随里有人往前探了半步。
尤勇抬手。
门洞两侧,二十支击发枪口从暗格里伸出来,黑洞洞指着人胸。
那人把脚收回去。
马鞭抬了抬。
“照规矩。”
亲随开始卸弓,卸长枪,卸鸟铳。
刀可以带。
刀对大同来说,已经不算兵器,顶多算餐具。
方光琛经过门洞时,看到墙内侧有一道旧弹坑,坑边青砖缺了一大块。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尤勇瞥他。
“方先生,好久不见,腿还利索?”
方光琛挤出点笑。
“托尤将军的福。”
“别托我,我当时没砍你腿。”
方光琛把笑收了。
进城后,带路的是洪承畴。
灰布袍子,袖口束着,走路不快,像个管账的清客。
吴三桂第一眼便多看了他一息。
“这位先生眼熟。”
洪承畴拱手。
“山西小吏,姓洪,替防御使理几本烂账。”
方光琛眼皮跳了一下。
吴三桂没追问。
大同城里的路,比他想的干净。
街边有流民排队领工牌,每人拿到一片木筹,木筹上刻着今日工点。
东边粥棚冒着白气,不见抢食,也不见衙役鞭子乱抽。
一队新兵背枪走过,衣裳不新,靴子合脚,腰间挂着布袋,袋口露出压缩口粮的油纸角。
吴三桂视线在粮仓门口停了停。
粮仓没有大开,门缝里却能闻见麦气。
守仓兵不多,账桌上坐着两个少年文书,一个唱数,一个盖戳。
方光琛低声道:“大帅,他让你先看这些。”
吴三桂未作声。
他当然看得出来。
炮能吓人,粮能留人。
军饷按日发,伤兵有人治,流民进城有活干,这比十门大炮还麻烦。
辽东军缺的,从来不是能杀人的汉子。
缺的是让汉子别逃的东西。
行辕门口,朱盐亭亲自等着。
青布袍,黑布靴,没甲,也没蟒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