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三十余万人,每天消耗面粉以数千石计。碾磑或由商贾运作或是这些贵戚丶
士族的自营买卖,所得利益俱是惊人。若是你我轻举妄动,必会遭人忌恨!”
李昊闻言笑了笑。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事儿倒也不新鲜。只不过————
李昊敲敲案几,对待封德彝,他便不似面对裴矩时那么谨慎谦恭。
李昊直白道:“封公,这些事我已调查清楚。
“我着人在泾阳丶高陵多地调研。如今情况就已经很危险,自渠首三限闸以下,权贵私堰共有十一道,夹岸碾磑林立。上游筑堰蓄水冲磨,致使下游水脉细若悬丝。
“尤其是栎阳丶云阳一带,郑白渠故道多已变得浅缓,上游渠水尽数吞入磨眼。须知这两岸膏腴万顷,也就是今岁降水丰沛,粮食尚未大面积减产,否则————”
李昊顿顿,感叹道:“一个碾磑一个引水口,十一个碾磑十一条岔渠!长此以往,碾磑越来越多,下游生产必受影响。若孕育蝗灾便是一难,若来年再发大水,势必汹涌。必须整治!”
封德彝还是摇头,“你可知,这些碾磑都是谁————”
“我已查清。”
李昊打断道:“虽然其间主人多是托名于商贾丶寺庙,可藏得并不严密。
“其中三道悬挂的是裴司空(裴寂)的名号:四道是太上皇的诸位长公主丶嫔妃汤沐邑的私产:又有四道,则皆是当朝贵戚丶功臣的产业————”
说着,李昊将封德彝手中卷轴又拉开一些,让几个名字清晰呈现出来。
“尉迟敬德丶侯君集丶高士廉,还有张士贵————”
封德彝苦笑道:“你既知此,还要去碰?高士廉本就在盯着你!”
“那又如何?”李昊理直气壮道,“封公,你早前与我怎么说的?在朝为官,关键在“揣上”二字。您不需顾忌这些人怎么想,您只需要考虑陛下怎么想,够了。”
封德彝闻言一怔,立刻懂了李昊的意思。
不错,若是从“揣上”之道出发,这件事该怎么选自然不必费心。太上皇丶长公主丶
裴寂丶妃嫔————陛下会顾忌?尉迟敬德丶高士廉等人,陛下反倒会对他们敲打。
这么一来,皇帝又必会对他青眼相加,会更加看重他的中正无私。
可问题是————得罪人啊!
这么一来,他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封德彝脸色来回变幻,一时举棋不定。
李昊也不催促,只是起身告辞道:“封公不妨仔细想想。我等封公三日。可若三日后不见封公上书,我便去寻魏左丞(魏徵),想来他一定会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封德彝脸色登时有些难看。
如今满朝文武,敢这么和他说话的,还真就只有这个竖子。只是问题在于,他还真不敢对李昊怎么样,连说话的语气都必须小心谨慎。越是如此,越是气闷。
也不等封德彝多说什么,李昊已施施然转身离去。
窗外雨水簌簌,夏风清凉,却让封德彝浑身都不舒服。他低头去看,目光盯着那几个名字,脸色变幻不定,眉头深深蹙起。如何选择,仍旧是难以决断。
这时,门外传来通禀,是阎立本的声音,“封公,吏部呈送京中官员名单————”
封德彝叹了口气,将李昊的卷轴收起放好,开口让阎立本进来。
这少年是前朝殿内少监阎毗之子,皇帝潜邸时,他在秦王府任库直,一手丹青颇为玄妙,很受皇帝重视。这样的少年才俊,自己该当好生笼络才是,将来必是助力。
呵,不似李昊这竖————
封德彝站起身,笑容如清风拂面,和蔼的将阎立本让入廨舍,打算多谈论几句。
阎立本谦恭行礼,一时间受宠若惊。
看来,不是封公对吴国公态度有异,是封公一贯如此礼贤下士,实为我辈楷模!
就在这时,封德彝笑容一僵,突然面色惨白。
他身体前倾,左手死死攥住胸前衣襟。冷汗瞬间从前额丶鬓角渗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他张着嘴,唇色迅速转为青紫,只能发出短促的吸气声,仿佛溺于水中。
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痛苦地蜷缩起来,整个人缓缓靠着墙壁软倒。
阎立本登时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赶忙靠向封德彝,询问道:“封公丶封公!您,您怎么了?可要去唤太医?”
封德彝颤抖着右手,伸向怀中,可旋即摸了个空。
糟糕!
忘带药了!
连续三个月都不曾发病,他这两天懈怠了!
“去————找————找————”剧痛发作得太快,来得太过剧烈,封德彝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失去意识。阎立本则已经被吓呆了,大声呼喊:“快去传太医!封公病重!”
年轻人声音洪亮,又带着急切,反倒将他微弱的吩咐全都压了下去。
找什么太医?去找李昊啊!李昊才能救我的命啊!
然而剧痛之下,他只能看着阎立本大声呼喊,看着一个个尚书省的官员慌乱而至,所有人蜂拥着挤在廨舍门口,却没有一个能拿出些办法,反倒将他的声音盖住。
难不成,我要命丧于今日?
不甘心啊,真不甘心啊。
好不容易位极人臣,好不容易才在这新朝中枢占下一席之地。怎么就————
就在这时,他的嘴忽然被人掰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平和丶稳重。
“莫咽!含化!”
听到这个声音,封德彝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来了!他来了!他竟然还随身带着救自己命的药!
带着浓烈香气的药丸被放进口中,封德彝赶忙将之含在舌下。
二郎,救活我!
只要救活我,今日咱就给皇帝上书,砸烂那十一道碾磑,管他背后有谁!
“移开案几!扶封公平卧,垫高他的双足!”李昊随口对阎立本吩咐着。
一边说他一边将封德彝小心放平,听了听心跳后,他以掌根自封德彝胸骨上缘(天突穴)沿任脉向下推至胸尾(鸠尾穴),反覆数次,动作沉稳,助其顺气。
门口,官员们里三层外三层,嗡嗡议论不断。
“开窗通风!所有人退出廨舍,让开大门,统统噤声!”李昊不容置疑吩咐。
“让太医快些过来,务必带上银针。”
从职级看,李昊不过只是个员外郎。可此时,一众巡官丶侍郎都没提出异议,闻声后乖乖照办。不多时,尚书左丞魏徵,尚书右丞韦挺也已赶到,连忙维持秩序。
李昊旁若无人,俯身在封德彝耳边,以平和的声线道:“封公,凝神。药力已在起效,痛楚将缓。跟随我指引,深吸徐呼——。”引导其进行缓慢腹式呼吸。
封德彝此时眼中已没有旁人,只是盯着李昊,跟随他的指引缓慢呼吸。
窗外电光闪过,闷雷响起,陡然间大雨倾盆。
当内侍将消息传到显德殿时,李世民本在与萧瑀丶长孙无忌谈论突厥的情况。虽说李世民也知道此时不宜动武,可战机确实不错,侯君集等人也已多次上书请战。
不论如何,总是要谈一谈的。
萧瑀其实也想打这一战,且他看得出皇帝也想打,因为李世民的说辞是:“颉利君臣昏虐,危亡可必。今击之,则新与之盟;不击,恐失机会;该如何决断?”
皇帝的顾忌不是能不能打赢,而是突然背盟,于大国名声有损。
既如此,还犹豫些什么?自然是打啊!与突厥夷狄的盟约,岂还能尽信?
最终,长孙无忌却还是劝阻道:“虏不犯塞而弃信劳民,非王者之师也。”
李世民思索再三,缓缓点头。
就在这时,内常侍紧急奏报,封德彝于尚书省急病,三人闻言都是惊愕。只不过,惊愕之余,三人心中几乎同时闪过同一个念头:“尚书右仆射,要空出来了!”
萧瑀丶长孙无忌几乎同时对望一眼,随后又默默移开视线,心中都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竞争也就不需要再怎么考量,同时任相就行。
李世民则已然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道:“速派太医前去诊治,派步撵去城中请孙思邈!一应药物宫中俱出,不惜代价给朕救治封公!走,去尚书省!快!”
事发突然,来不及乘坐步辇,李世民与长孙无忌丶萧瑀三人徒步走去尚书省。通事舍人丶秘书郎等跟随在侧。
内侍擎着伞,李世民脚步匆匆,褚黄袍下摆都已打湿,表情更显得深沉悲切。见李世民对封德彝如此上心,萧瑀丶长孙无忌也不好开口,只是在大雨之中沉默跟随。
李世民确实很上心,他一路都在苦苦思索:该给封德彝什么样的谥号?以封德彝的资历丶威望,自己应该辍朝一日还是三日,追赠他司空好呢?还是司徒好呢?
然而,等一行人抵达尚书省时,发现封德彝的廨舍外已围拢了不少官员。
这些官员并未如何慌乱悲伤,反倒都显得平静。
“封公如何了?”李世民大声问询,疾步向前,百官纷纷行礼让路。就在他想要表达出焦急时,绕过人群,却见廨舍里封德彝正靠坐在墙壁旁,脸色颇为红润平稳。
孙思邈竟是比李世民还早到一步,此时正在为封德彝号脉,面露惊奇。
而在两人身边,李昊正慢条斯理,自顾自收拾着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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