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团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不是通过眼睛，它的眼睛全部在朝向那些正在逃窜的东西。
而是通过一种更深的、从它内部最核心的位置发出的感知。
它能感知到那个从它这次睡醒起就一直在它耳边说话的声音，那个会抱着它哭、给它起名字、把脸埋在它身上蹭它一身眼泪和鼻涕的小东西，那个唯一会叫它“七七”的人，不再释放那种让它知道自己还活着的微弱波动了。
它停了下来。
不是慢慢停，是戛然而止。
它所有眼睛都在这一瞬间同时看向了地上的小人。
它停顿着，似乎在思考这是发生了什么。
同时那些从它内部往外蔓延的红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归。
最远的红雾已经飘到了地平线以外，但它们在回缩，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往回拽，速度比蔓延时更快，带着一种“不需要了”的绝对的收回。
它开始变小，不再是遮天蔽日的壁垒，而是一层一层地往回压缩，每压缩一层，体积就小一圈。
它慢慢把那具已经失去温度的小小躯体裹进了自己的内部，不是吞噬，不是消化，是包裹，像是在用一种只有它能做到的方式，把那个叫玖玖的小女孩保存在自己最深最深的地方。
然后它开始改变形态。
压缩的速度在接近某个临界点时突然放慢，从纯粹的肉块形态开始向一个轮廓过渡。
肩膀的弧度，手臂的长度，腰部的曲线，两条腿分开的角度，头发从光滑的表皮层，长度刚好和玖玖的一样长。
皮肤的色泽也变了，从暗红色一层一层地褪成浅褐，再褪成人类皮肤该有的那种微带黄调的粉白。
五官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浮出来，先是嘴唇的轮廓，然后是鼻梁的弧度，然后是眼眶的形状。
它睁开眼睛，两颗眼球和普通人类的眼睛没有肉眼可见的区别，但它不是在看这个世界，它是在记忆，在复制那个它包裹在最深处的那个人的模样。
它抬起了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又抬起另一只手，同样看了看。
它试着张了张嘴，口腔内部的肌肉结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说话而设计的，舌头的运动方式需要重新校准，声带的厚度和张力需要重新调整。
它完成了所有这些调整，在极短极短的时间里，然后发出了一个声音。
“玖玖。”
它停下了，没有继续说话，只是低着头站着，好像在仔细品味这个名字说出口之后，自己的内部发生了什么。
然后它又开口了：“七七。”
又停了一下，这次停顿比前一次短。
然后它的嘴唇弯了起来，是它从玖玖那里复制过来的表情，那个小女孩每次觉得开心的时候就会这样把嘴角往上翘，把牙齿露出一点点。
“七七和玖玖天下第一好。”
说完这句话，它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天空歪了歪头，慢慢说出下一句。
“人类坏，让玖玖受伤的人类，凭什么都好好活着。”
然后它抬起右手，把大拇指和食指弯成钩状，对准自己的左眼眶，挖了进去。
它把整颗左眼球从眼眶里抠了出来，托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