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快八十岁的人，可精神依然矍铄，还是保留着四五十岁的中年面容。
他站在七玖面前，那双老眼里浮着一层藏了太久的、像少年人一样压不住的热切。
七玖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抬起手来，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缓慢的圆弧，圆弧的轨迹里裂开一道墨蓝色的、边缘泛着碎光的缝隙。
那缝隙里透出来的气息和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处都不同。
昭帝站在那道缝隙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七玖，忽然笑了一下。
多谢。他说。
然后他迈进了那道缝隙。
墨蓝色的光把他整个人吞没了，缝隙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了，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像一滴水融进了另一滴水里，再也分不出来了。
同时在这天之前，外界已宣布太上皇云游四海、归期不定。
没有人追问。
新帝顾承七在昭帝走后的第一天，在一本折子上刚批注完，就把笔搁回笔架上，看着窗外那棵已经长了二十多年的老槐树，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的眼眶没有红，他的嘴角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站起来，拿起了下一本折子。
那些年房雪潼一直陪在七玖身边。
她的头发从乌黑慢慢染上了霜色，她的脸上多了一道一道细密的纹路，她的步子从轻盈变成了从容，可她的眼睛看七玖的时候，那层温温的、软软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变过。
七玖问过她好几次，要不要帮她留住时光、保住容貌、延绵寿数，房雪潼每次都摇头。
她摇得很轻很慢。
我想自然地活着，自然地老去，自然地——
她说到那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七玖脸上，看了很久。
自然地走。
七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层柔和的、含着笑意的光，她把那些想再问一次的话咽了回去。
房雪潼走的那天是秋天。
窗外那丛紫竹在风里沙沙地响，日头暖融融地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房雪潼渐渐变得苍白透明的脸上。
她已经五十多岁了，这个年纪在人间算是正常寿数，她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慢，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七玖。
七玖坐在榻沿上攥着她的手，那双握了几十年的手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温软了，骨节微微凸着，掌心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浅了许多，可它们还在七玖的掌心里蜷着、勾着。
房雪潼的嘴唇动了动。
她的声音已经很轻很轻了，像风穿过竹叶时那一缕极细的沙沙声：当年…那个少年…再看一眼，好不好？
七玖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红雾在她周身弥漫开，她的五官开始抽长、肩线变宽、下颌的弧度从圆润变成硬朗，那件浅裙变化成了月白色的直裰。
她——他——坐在榻沿上，少年清俊的面容在午后的光里清清楚楚的。
房雪潼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变过的眼睛，她忽然笑了，笑得整张苍白的脸都亮了一度。
她把自己的脸抬了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七玖的嘴角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那个触碰短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荡开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就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