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段,方昊早已经自己起床赶到了导师所属研究机构——Z国生物科技研究院。
方昊跟着人穿过门厅,走过一条铺着浅灰色地胶的长廊。
长廊两侧的墙面上嵌着几面大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一排排实验台和忙碌的人影。
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从墙壁深处透出来,混在空调系统的风声里,形成一种连绵不绝的、像海浪拍打船舷的白色背景音。
那人把他领到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口就离开了。
门虚掩着大半,方昊稍稍望进去,里面大约十几个人,围着三张拼在一起的长桌坐了一圈,桌面上散着笔记本、平板电脑、还有几张被画满了箭头和公式的白板纸。
正前方的投影幕布上铺着一张复杂的通路图,红蓝绿三色的线条交叠穿插,末端标着一连串的问号。
争论声从门缝里涌出来,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第三条通路的数据样本不够,你不能拿推论当结论填进去。
那你给我数据啊?半年了你说的那个对照组样本呢?
采样的人手不够,你要不自己下乡去采?
别吵别吵,我看先从这条支线往下推,至少它的前期数据是完整的——
方昊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安静地等着,大约过了五、六分钟,长桌尽头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无意间抬头瞥向了门口的方向。
他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原本正盯着面前的一份报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的那一瞬间顿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方昊?
导师的声音穿过了满屋子嗡嗡的争论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过来过来!
他把手边那份报告往桌上一搁,朝方昊招了招手,然后转身对着满桌子的人拍了拍手:
停一下,都停一下,我给你们介绍个人——方昊,我学生。今天开始入组,跟我们一起推进这个项目。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
方昊走进来的时候,那些目光像一层密实的网罩在他头顶上,有人在打量他的年纪,有人在看他的穿着,有人扫了一眼他的脸,目光里带了点不以为然的意味。
方昊走到导师跟前,转过身来对着满桌子人微微欠了欠身:
各位好,我是方昊。之前在Z市做神经通路重建方向的,这次承蒙老师收留,希望能帮上忙。
他话音落下去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低头翻自己的资料,有人了一声算作回应,有人礼貌地点了点头。
但方昊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落差,那些人听完了他的自我介绍之后,表情里那种短暂的期待感迅速回落了。
方昊不知道的是,他们所表现的失望是本来以为章老嘴里说的我学生会是个什么大能,结果就是个从地方小所过来的年轻人,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履历。
方昊没再说什么,找了个空位坐下了。
导师递给他一沓资料,说你先看看,跟上我们的进度就行。
但进度太快了。
方昊翻开那沓资料扫了两页,额头上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些公式和推导链条比他之前接触的项目高出了整整两个难度层级,有些术语他甚至需要从字面反推上下文才能大致猜出含义。
他在旁边听了半天的讨论,几次想开口插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些人正在争论的东西他最多只理解了七成。
导师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急,慢慢来,你刚来,跟不上一两天很正常。
方昊点了点头,把资料合上放在膝盖上,开始做起了打下手的工作,递白板笔、帮忙翻投影画面、记录讨论时被否决的几条分支路径。
他做得很认真,动作利落,不拖沓也不抢话,像一颗被拧紧了螺丝的齿轮安安静静地嵌在机器里运转。
直到下午,他依旧打着下手,看着导师和那些新同事们为一条又一条的推导路径争得面红耳赤,看着他们一次一次被卡住,一次一次重新铺开白板纸从头捋,又一次一次在同一个节点上折返回去。
有人把咖啡杯底喝干了还在无意识地往嘴边送,有人已经把笔记本上某页纸涂成了全黑的墨块。
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闷,那种明明只差一步但又无论如何够不着的焦灼感像一层越来越厚的灰尘,落在大脑的褶皱里,让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所有的深夜。
他把手里的白板笔放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