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第一批开始出事的。
是那边一个给研究所供了六年设备的供应商,在接到冻结通知的当天晚上,他那辆高级别的车在一段直路上突然爆胎,车子翻滚了三圈撞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人没死,但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
他的助理连夜飞过来替他处理后续事务,航班平安落地,但当他走出机场大门的时候,一只迎面飞来的鸽子撞进了他的眼眶,角膜破裂。
第二天他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他手机的证券账户显示,他押注的所有股票在同一天内全部跌停,而他昨天还在休息室里跟同行吹嘘自己的选股眼光从没输过。
然后是一个某大国的基金管理者。
他负责调拨着一笔名为精神健康发展专项的隐秘资金,那些钱通过各种渠道流进了研究所在全球各地的分支。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三年,精算出身,每一步操作都像被圆规画出来的。
冻结令下达之后的第四天,他开车去办公室的路上,一只流浪猫从路边绿化带里冲出来,他急打方向撞上了护栏。
安全气囊没弹出。他肋骨断了三根,右手腕粉碎性骨折,就是他那只每天在键盘上敲出千万调令的右手。
这些事情一开始只是被当作。
可巧合接二连三地堆叠起来的时候,最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了不对。
那个最开始的供应商在病床上接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感觉我运气没了。
电话那头没有人反驳他。
然后是更细密的、更个体化的崩塌。
那些曾经把精神药剂项目当作自己晋升阶梯的研究员们,那些在内部邮件里写过扩大供给源找几个配合度高的供体的白大褂们,他们开始经历一系列越来越密集的。
有人家里的水管在凌晨三点突然爆裂,淹了他所有纸质资料;
有人连续七天在路上遭遇不同程度的小车祸,追尾、剐蹭、轮胎漏气;
有人本来已经升了一级的新岗位,在上任前三天被上面的一纸通知原地撤销,理由是岗位配置调整。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所生活的世界里,有一些东西正在以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玩闹着。
这些东西没有恶意。
它们只是还在,它们衍生于七玖真正愤怒后的黑暗面。
它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它们只是本能地在靠近那些曾经让七玖不喜欢的那类人的时候,轻轻蹭了一下,就像一只猫用尾巴扫过桌沿的杯沿。
而那些被蹭到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失去某样东西。
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仅仅是运气,他们失去的是更具体的、可以被感知和丈量的东西。
一个曾经靠钻空子发了家的中间商,那之后连续三次在谈得快要签字的项目上被对方以不可抗力为由中断。
一个用实验室数据为自己学术履历镀金的年轻教授,在答辩前两天被一位匿名评审举报论文涉嫌数据造假,调查组入驻当天刚好卡在他的项目申报截止日。
一个在内部会议上理直气壮地说过供给源不够就扩的高层管理者,短短半个月内,他的母亲被查出了晚期,他的独生子被学校劝退,他的妻子把离婚协议书拍在了他的餐桌上。
而他自己,在开车去处理离婚事宜的路上,因为避让一个突然横穿马路的行人而撞上了路肩,安全气囊弹出,他的左臂骨折,和那个某基金管理者一样的骨折位置。
这些事情在半个月之内像涟漪一样从中心的几个点向外扩散。
那些涟漪之间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它们像是被同一条极细的线穿在一起,每一个节点的崩裂都会导致下一个节点出现新的裂痕。
那些曾经因为跟财阀合作而平步青云的人,那些在实验三号项目的直播弹幕里发过怎么还不死的人,那些在私下场合里说过反正又不是我们受苦的人。
他们的好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口袋里一片一片地抽走了,像一张被从边缘开始撕碎的纸,折痕和缺口越来越多,直到整张纸再也撑不住原本的形状。
某座城市的某间高层办公室里,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他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冷透了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面上漂浮着一枚小小的、被融化了三分之一的冰球。
他刚刚挂断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他最后一次尝试沟通的渠道,对方在挂断之前说了一句:别找了,这条路已经封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曾经签过很多份文件,盖过很多枚印章,拨过很多通打到不同国家不同时区的加密电话。
可此刻它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骨缝深处往外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缺失感。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缓慢地渗出去,从指缝、从毛孔、从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溜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曾经让他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而现在那东西正在一点点地离开他。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的弹窗推送:
xxx人类行为研究所全系项目已被定性为非法,相关责任人已全部立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展着,城市的灯火在远处密密麻麻地亮着,但没有一盏属于他。
他慢慢坐回了椅子里,那杯威士忌最终没有被端起来。
……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杜睿很快就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国家派来的两位负责兼顾照顾杜睿的负责人也相当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