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声响在院子里这一片死寂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那道温和中带着郑重的声音传进来:老朽南宫阔,添为南宫家太上长老。今携不肖子孙流云,拜访曾府主人。因事出仓促,未及备帖,还望海涵。不知主人可否赐见一面?
七玖目光向门口的方向飘了一瞬。
来得还挺快。
她随即朝雾童摆了摆手:开门。
雾童走过去拉开门闩,门板吱呀一声打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褐袍老者面容清瘦,姿态从容,眉目间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极温润的平和。
他身后半步立着南宫流云,面色惨白,左臂吊在胸前,嘴角的血痕虽然擦干净了,眼底却还沉着未散尽的余悸。
褐袍老者的目光越过门框,第一时间落在了庭院中央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泊上,南宫雪蜷在那汪暗红色里,浑身衣物被血浸透,生死不知。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在那血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两息,然后便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径直锁定了廊下石桌旁坐着的那个月白衣裳的年轻女子。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这双眼睛经过了多少年淬炼。
他活过了沧海桑田的变迁,见过无数强者、无数伪装、无数收敛气息的手段。
可此刻他站在这个院门口,看着那个正慢条斯理擦手指的女子时,他的本能像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一样在疯狂地拉警报。
他的灵觉告诉他,面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女子,其底蕴深邃到他根本探不到底,他所有的推演、所有的直觉、所有的判断都在同一时间给出了同一个结论——
强。
比他想象中还要强。
强到他甚至无法判断出具体的差距,像站在山脚下去丈量一座被云雾吞没了山顶的山。
他的选择做得极快。
几乎是跨进门槛的那一步,他就已经完成了所有推演和权衡。
他没有去抢救那个躺在地上的血人,没有质问,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他只是稳步走进庭院,在距离七玖还有十几步的位置就停下了脚步,然后微微低下了头,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曾府主人,老朽来迟了。
他的声音平稳,字字清晰,语调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诚恳。
今日之事,老朽在路上已听流云说了大概。是南宫家管教不严,致令后辈跋扈至此,欺凌上门。此事错在南宫家,老朽不敢推诿半句。
他顿了一下,又向前拱了一下手:老朽愿以家族上下三百年灵脉收益之五成,以及丹圣域内丹经阁前三层的全部典籍,作为赔礼。只求曾府主人高抬贵手,给这孩子一条生路,也给南宫家一条生路。
他说给南宫家一条生路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夸张或做作,就是一种平平淡淡的、基于对局势清醒判断之后的坦诚。
他身后的南宫流云垂着头站在门槛内侧,双手攥在身侧,没有出声。
七玖听完了这番话,低头看了一眼几步外那滩血泊里蜷着的人影,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位姿态放得极低却脊背始终挺直的灰袍老者。
她伸手从石桌上捻了一颗提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家孩子欺负我家孩子,都准备欺负死了,我现在打回去了,你们就想花点东西把人和事一块儿讨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咽下那颗提子,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认真。
世间有这个道理么?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随口一问,可整个庭院的空气像被人攥住了,沉了一沉。
南宫老祖沉默了。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钱货两讫的买卖,这是一道过了明路的坎,不付出血的代价过不去。
他站在庭院里,道袍的下摆垂在青砖地上,双手拢在袖中。
他的目光从七玖脸上缓缓移到那滩血泊里,南宫雪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气息还在,可灵根经脉已经碎了,即便救回来也只是个废人。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他的脑子转得极快。
曾府主人表明了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即使他已经把诚意摆到了台面上,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意味着一件事,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在这位眼里根本不配叫作,顶多算。
而真正能解决这次问题的,那就只有一样了:态度。
彻底处理干净的态度。
他迈步朝南宫雪走了过去。
那几步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砖上,一步也没歪。
他走到血泊前面,蹲下身来,低头看着那张被血糊得几乎辨认不出五官的脸。
南宫雪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拼着最后一丝残存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撑开了眼皮。
如今她意识不太清明了,可她还是认出了自己家老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