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像是关节生了锈一样转过头来。
那张脸在近距离看比远处更憔悴,眼袋很深,眼窝微微下陷,下巴上有一层青灰色的胡茬,嘴唇干裂着,嘴角的纹路像刻上去的。
他皱着眉看着七玖,那目光里有困惑、有荒谬、有一点点被打扰了清静的不耐烦。
他以为这是什么社会救助机构派来的新人,用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术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招你进去?他开口了,嗓音沙哑,像是很长时间没喝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七玖往前迈了一大步,脚步很轻。
三米的距离缩成了两米半,警察在后面紧张地盯着她,但她没有回头。
反正你都想死了。
七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说出来反而没有那么沉重了。
她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清澈的、认真的、让人莫名觉得她真的在等一个答案的东西。
不如试试呢,试几天,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
男人看着她。
天台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七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把她身后那两个警察紧绷的呼吸声一并卷走了。
男人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来反驳——
想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欠了多少,说我的一家公司已经垮了,说合伙人卷走的钱把后路都堵死了,说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输了——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太过认真、太过坦荡、太过不像是在说疯话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从护栏上下来了。
动作很慢——他把两只垂在外面的腿收了回来,撑着护栏的水泥沿,脚踩到了天台的地面。
落地的瞬间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可能是坐得太久腿麻了,旁边的警察两步冲过去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住了。
警察长长地松了口气,有人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下来了,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如释重负。
谈判员走过来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嘴里说着什么太好了能想开就好之类的套话。
男人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天台上,两条腿踩着坚实的水泥地面,重新适应着站立的感觉,目光还落在七玖身上。
七玖走上前一步:上班地址在哪?
男人张了张嘴,像是被这个接二连三的问题砸得有点懵。
他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名片是深灰色的,烫金的字印着——赵洪明,明远资本创始人,
赵洪明,
他说,嗓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你……要应聘什么岗位?
七玖歪了歪头,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理所当然的弧度:让你的公司不用破产——这算什么岗位?
赵洪明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可比你们拜的财神爷管用多了。
七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有一半是认真的,有一半是故意说得很轻松。
赵洪明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他做了三十多年生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吹牛的、画饼的、装神弄鬼的、上来就谈玄学的——
但他第一次见到一个刚在跳楼边缘把他拽下来的年轻女孩,面不改色地拿自己跟财神爷比。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想说你疯了吧,想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可最后从他嘴里出来的话却是:
……那你凭什么保证,我的公司不会破产?
七玖把手往口袋里一插,站得松松垮垮的,风吹着她的头发在半空中飘。
她眯着眼看着赵洪明,嘴角勾起一丝笑。
她想了大约两秒,然后给出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回答:供着我就行。
赵洪明沉默了。
风还在吹,天台上的对讲机里传出楼下的警员在疏散人群的指令声,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渐渐靠近又渐渐远去。
赵洪明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女儿还年轻的女孩——
她穿着普通的帆布鞋和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却带着一种我可是超级厉害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