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玖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甚至步伐还算得上从容，经过大办公区的时候，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神色如常地推开了玻璃门，走进了电梯厅。
前台那个穿浅蓝色套裙的姑娘抬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她侧脸一闪而过，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很快，她回了公寓。
门关上的时候，她脱了鞋，赤着脚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站定，右手往旁边一挥——
大片红雾从虚空中涌出来，像涨潮的海水铺满了半间屋子的地板，再漫上沙发脚和茶几腿。
七玖把手伸进那团红雾里，像摸鱼一样抓了两下，然后捏住一团软塌塌的东西往外一拽。
黑雾被她整个拎了出来。
那团黑雾被拽出来的时候形状是扁的，像一条被从水里提上来的毛巾，边角还滴着几缕红雾凝成的液体。
它悬浮在七玖面前，整个人——如果它算整个人的话——散发着一股我刚睡着又被人薅起来的怨气，黑雾边缘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压着什么话没说出口。
七玖拍了拍它，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没法反驳：开个直播。
黑雾停滞了一秒。
然后声音从雾体深处传出来，带着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疲惫感：
……你手下不是有这个功能的么？
那不一样。
七玖一只手揉搓着小黑，黑雾被她搓得变了形，像一个面团被揉来揉去。
你可以直接连线这方天地，我想看啥就能看到啥。
黑雾沉默了好几秒。
如果它有脸的话，此刻一定是一副行吧你赢了的表情。
黑雾的边缘塌下去一截，像一个人叹了口气之后肩膀往下垮了一下。
它认命地抖了抖自己，整团雾体从内部震荡了一下，然后雾体表面开始浮现出画面。
起初是模糊的色块，灰蒙蒙的，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的雪花噪点，然后那些色块慢慢聚拢、清晰、凝实，变成了明远公司大办公区的实时投影。
画面悬浮在客厅半空中，宽约两米，像一面不规则的镜子悬在七玖面前。
她能看清每一个格子间里的每一个人——
那些她三个月来每天经过的面孔，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嘴唇翕动着，表情丰富而鲜活。
有个女员工靠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粉色马克杯，脸上的神情是一种我早说过了的幸灾乐祸：
我就说她心理素质不行吧，被说两句就不来上班了，这种人也配拿八万？
旁边的人附和着，声音高高低低地响起来：可不是么，我还以为多能扛呢。
之前不是挺嚣张的嘛，被当面问一句就跑了？
笑死，赵董怕是还不知道他的吉祥物跑了吧。
有人模仿七玖今天早上的语气，把你是在说我么这句话捏着嗓子复述了一遍，惹得周围几个人地笑出声来。
笑声在办公区里此起彼伏地回荡，像一层薄薄的、带着刺的浪。
七玖蹲在客厅地板上，两只手托着下巴，仰头看着那面悬浮的投影画面。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却勾起一丝坏笑，那笑容里有种小孩偷偷恶作剧的那种纯粹的兴奋。
她把手抬起来，朝着地面猛地一挥——
红雾从她掌心喷涌而出，在地板上铺成一大片。
七玖两只手插进那片红雾里，像挖泥巴一样往深处探去——
她的手臂没入雾气直到肩膀，手指在雾底摸索着、搅动着。
红雾表面被她搅得起了漩涡，一圈一圈地旋转着。
然后她嘴角猛地一咧，手从雾里抽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一臂长的一条爬虫，通体是灰黄色的，身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泛着哑光的鳞片，像某种介于蜥蜴和蜈蚣之间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