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国偏地,上虚府都。
暮色像掺了血的墨汁,从山脊线上淌下来,染透了整片逃难的路。
姜母的鞋底早已磨穿,脚掌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她几乎是在用骨头拖着身子往前挪。
八岁的姜钰拽着母亲的衣角,跌跌撞撞地跑,小脸上全是泪痕和泥污,可那双眼睛还没熄灭——
母亲说,翻过这座山,就能找到禹国的援军。
可——身后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来,越来越近。
“娘……娘,我跑不动了……”姜钰的声音带着哭腔。
姜母一把将他往前推:“跑!钰儿跑!不要回头!”
她心里清楚,所谓援军不过是她编出来的谎话。
上虚府都的姜家旁支,满门老小四十七口,一夜之间被澜国铁骑踏成血泥。
她和钰儿能逃出来,已经是天大的侥幸。
可这侥幸,也快到头了。
悬崖。
远处路的尽头是悬崖。
三面绝壁,一面朝着追兵的方向敞开,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巨口。
姜母瘫坐在地,将姜钰死死搂在怀里,浑身发抖。
她的喉咙里发出干哑的呜咽——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澜国人杀红了眼,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
可她们何曾无辜?
她们何曾做过什么?
可这世道,从不论对错。
就在这时,姜钰从她臂弯里挣出头来,怔怔地望向前方。
“娘……庙。”
姜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悬崖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小庙。
红墙红瓦,小得只容一人躬身而入,门楣上无匾无字,只悬着一串干枯的艾草。
庙里隐隐透出一点暖光,像是有人点了一盏油灯。
可这荒山野岭,哪来的人家?
而就在此时,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能听见了。
铠甲碰撞的铿锵声,军靴碾过碎石的嘎吱声,还有那粗粝的、带着异乡口音的呼喝——
“这边!有脚印!”
姜母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着那座小庙,愣了好几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有庙,那又怎样。
还不是要死么。
她已经不想挣扎了。
跑也跑不动,打也打不过,求也无人应。
这世道,死是解脱,活着才是煎熬。
她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用身体将他护住,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即将落下的刀锋。
“娘!娘!我们去庙里躲躲!”
姜钰急了,拼命拽她的袖子。
“庙里都有神仙的!娘,我们去求求神仙!”
姜母闭上眼,苦笑了一声。
“钰儿,若庙宇有灵,怎会轮到我们看见。”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世上,没有神仙。”
姜钰愣住了。
他盯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里一片死灰,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光。
他忽然松开手,咬牙从母亲怀里挣出去,撒腿就往小庙跑。
姜母愣了一息。
她本能地想伸手去抓,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也好。
让他躲躲吧。
那群人来了,她至少能拖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会儿。
她甚至开始妄想——
万一呢?
万一钰儿藏得好,万一那群人搜不到他,万一他能捡回一条命……
“是娘没用。”
她喃喃道,泪水终于滚落。
“是娘没能带钰儿逃出去。”
这时,追兵已经看到了她。
孤零零一个妇人,衣裙破烂,发髻散乱,没有威胁。
为首的兵卒招呼一声,四五个人快步跑来,刀锋在残阳下泛着血色。
而另一边的姜钰已经冲进了小庙,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龇牙。
可他来不及看别的,只一眼就锁定了神坛上那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