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树梢。
姜府的寿宴早已散了。
正堂里的残羹冷炙还没来得及收拾,仆人们端着木盘进进出出,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种微妙的压抑中,连后院最小的孩子都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缩在母亲怀里不敢出声。
姜文远是被人从酒席上叫下来的。
他今日高兴,多喝了几杯,脸还红着,脚步有些踉跄。
可一踏进祠堂门槛,看见满屋族老铁青的脸,看见女儿姜棠站在角落里、发髻散乱、嘴唇发白的样子,他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文远。”
族长姜崇岳坐在太师椅上,拐杖横搁在膝上,声音疲惫而冷硬。
“你女儿今日带了外人进祠堂,辱骂祖宗,口称淫祀,当着族人的面说要砸了七尊的神像。”
“随即武安侯府的那萧家那后生萧景衡动手的时候,她也在旁边帮腔起哄。这些——你认不认?”
姜文远扫了一眼姜棠。
姜棠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瞬间心领神会,知道实情大概也八九不离十了。
“认。”
姜文远说。
“棠儿年少不懂事,我回去教训她。”
“教训?”
旁边一位族老猛地拍案而起。
“她犯的是族规第一条!按规矩,该逐出族谱!”
姜文远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了一眼那位族老,又环顾四周——在座的每一位族老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火气往下压了压。
“各位叔伯,”
他的语气放低了。
“棠儿是我女儿,她做错了事,我这个做爹的难辞其咎。可逐出族谱——是不是太重了?她还是个孩子,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另一位族老冷笑。
“她带着侯府的人来砸自家祠堂,这叫一时糊涂?”
“话不能这么说。”
姜文远站直了身子,声音也硬了几分。
“棠儿为何要砸那石像?各位叔伯心里清楚,咱们姜钰一脉供了那石头两百年,供出什么来了?”
“我在太常寺熬了十五年,才是个九品!而我就算想升八品却还要再熬五年!官场之难,你们谁又懂我?”
“而族中子弟有一个算一个,有几人考中过举人?有几人又拿到过像样的荫补?主支那边——三品大员出了一个,五品以上三四个。”
“对比下来,那咱们呢?”
他说着说着,胸中的气就涌了上来,声音越来越大:
“棠儿今日是冲动了,可她的心思没错!那尊石像就是个死物,供着它有什么用处?”
“她今日带了侯府公子来——你们知道那萧景衡是什么人?武安侯的儿子!武妃的弟弟!若是棠儿能入了侯府,日后对咱们整个姜钰一脉都是天大的助益!”
“入侯府?”姜崇岳的拐杖重重顿了一下,“用砸祖宗来换?”
“那又怎样!”
姜文远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族长。
“族长,我问你一句——若棠儿真入了侯府,您今日还会说这话吗?您还会要逐她出族谱吗?”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姜文远看准了这个空隙,步步紧逼:
“我再问各位叔伯一句——如今姜钰一脉在京都靠谁撑着?谁在官面上走动?谁替族里递帖子、通关系、跑衙门?是各位吗?”
“是我!我姜文远!我在太常寺熬了十五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没苦劳也有疲劳。族里哪件事不是我跑前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