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见她如此紧张，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极长，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
他放下茶盏，目光从姜玖怀中的箱子上移开，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姜姑娘，”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
“你如此草木皆兵，定是被那些贪婪之辈害的。”
姜玖没有说话，可她的指尖微微松了一瞬。
沈砚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像是在看花，又像是透过花在看很远很远的从前。
“我母族当年，也曾因一件意外得来的异宝而遭了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那件异宝不过是一枚玉佩，能温养气血、延年益寿，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
“可消息走漏之后，各路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明抢暗夺，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我外祖父一家七十二口，一夜之间……就没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个字时低得几乎听不见。
姜玖抬起头，看着他侧脸上那层薄薄的、像是覆了一层霜的黯然。
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姜家旁支那几十口人，想起上虚府都那个血色的夜晚。
她看着沈砚，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没那么远了。
“沈公子……”
她轻声开口，想说什么，可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
那笑里有悲凉，可更多的是温和。
“所以我见姑娘独身一人、怀抱重物被天下人追杀，便如见了我母族当年。我那时年幼，什么都做不了。如今既遇上了姑娘，总不能袖手旁观。”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
“姑娘放心，你在我府中，我定护你周全。”
姜玖闻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微微松了一寸。
她看着沈砚，忽然觉得这个人或许可信。
至少在此刻，在这个所有人都想杀她抢她的世上，他是唯一一个说“我护你”的人。
她抱着箱子的手臂松了些，低声说了一句“多谢沈公子”。
然后反过来宽慰他：“公子不必太过伤怀，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沈砚摇了摇头，苦笑道：
“过不去，我母族当年得了那枚玉佩，以为是天赐的福气，日日供奉，虔诚叩拜。”
“可后来我才想明白——若他们当年早早将那玉佩送去某个福地洞天，交给能护住它的人，或许母族就不会覆灭。”
他看着姜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枚玉佩本身就有灵性，能自行防护，寻常人根本近不了身。”
“我母族覆灭，说到底，不是玉佩的错，是他们自己守不住。守着不该守的东西，就是害人害己。”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姜玖的心口。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东西。
族长把箱子交给她时那双颤抖的手，姜家旁支一夜之间各奔东西的背影，那五尊化成灰的石像，那一路上追她杀她又被七尊化成灰的人。
她抱着箱子跑了上千里，风餐露宿，日夜不歇，觉得自己在护着七尊。
可此刻沈砚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的脑袋——
七尊需要她护吗？
七尊能自行飞空，能碾压那传闻的修士，能把人变成石头再扬成灰。
她一个凡夫俗子，连一条鞭子都甩不好，她拿什么护七尊？
是她拖累了七尊。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箱子，樟木的纹理粗粝而温热，像是七尊在无声地呼吸。
她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而且她不过一介凡人，能护多久？
又能相信谁？
这一路上，她见了太多人，太多面目，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沈砚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端起茶盏，静静饮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