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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心意(1 / 1)

营帐内烛火轻轻跳动了几下,昏黄的光晕随之摇曳,将帐帘上映出的两道相挨的身影拉得格外修长,仿佛融入了夜色深处。

或许是帐外月色太过蛊惑人心,皎洁如练,又或许是她那默许自己靠近的态度无声地给予了勇气,楚云连微微侧首,在桑竹的唇边落下了一个轻柔而清浅的吻。

桑竹睁大了双眼,十分震惊地望向楚云连,心中波澜起伏。她原本以为他先前那些试探般的举动已算大胆,未曾料到他竟能做出这般更为逾越的行径,一时之间思绪纷乱,竟不知如何回应。

楚云连并未退开,而是将额头轻轻抵在桑竹的额前,呼吸可闻,低声呢喃道:“桑竹,这一次,我不想那么轻易就放手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云连,我……”桑竹喉间微涩,其实她也不敢深想,若是三年前自己即将入宫之前,云连便对她吐露这些话语,自己又会作何反应。时光无法倒流,但此刻的心跳却真实得令人恍惚。

“桑竹,多余的话我们都不必再说。”楚云连继续低语,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但我始终想要你知道我的心意。三年前,是自身的懦弱让我选择了放手,最终老天却给了我一个痛不欲生的结局。三年后你再度归来,最初我以为此生便只能如此了,有些话再不敢宣之于口。可如今,是你让我重新看见了希望……即便我的行为或许显得不够磊落,甚至有些乘人之危——毕竟赫连灏天高皇帝远,我这般作为多少有些不耻——可那又如何?我不想什么都没尝试过,就再次放手。”他的话语渐次低沉,却字字清晰,裹挟着多年压抑的情感与决意。

“说到底,这错并不全在你,我也有责任。”桑竹轻声回应,心中明了。只要自己当初态度再坚决一些,不给他任何错觉,他大抵也不会如此直白地剖明心意。可世间之事,又岂能全然预料?

但正如云连所言,三年前自己未能认清内心真实所向,三年后的今天,她亦想给自己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命运仿佛一个轮回,又将他们带回彼此面前。

先前楚云连落在桑竹嘴角的那一吻,不仅震惊了桑竹本人,也惊动了恰巧巡防经过的卫兵。此刻桑竹毕竟是顶着楚慕言的容貌与身份,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自是掀起波澜。

“那是楚将军和楚军师吧?!原来他们……并非兄弟啊!”一名士兵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讶异。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另一人连忙提醒,却掩不住好奇。东耀国民风本就较为开放,故而巡防士兵们虽感惊讶,倒也并未觉得此事何等惊世骇俗,只是诧异于两人并非原先所以为的兄弟关系。

那些卫兵慌慌张张地偏过头去,或抬手捂眼,或加快脚步,悄无声息地迅速退离,只将满腹的惊奇强按在心底。这阵细碎而凌乱的脚步声渐渐飘远,帐边相立的两人却恍若未觉,依旧静静沉浸在月色之中。彼此手心相触的温度,正顺着脉络一点点烫进心底,漫过了这么多年错失的时光与无言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夜,悄然酿成了满溢的温柔。

桑竹不由得想起多年前,自己将云连从冰冷的河水中奋力救起的情景。那时少年浑身湿透,毫无生气,自己努力靠近他心房,后来他‘活’过来了,眼神清亮,他曾郑重承诺要与自己生死与共。当时她只当那是一句劫后余生的玩笑话,未曾放在心上。谁知兜兜转转数年过去,历经纷争与离别,她才恍然发觉,原来那句誓言,他从未忘记。

那些年,他们也曾并肩作战,驰骋沙场。多少次生死关头,正是因为知道背后站的是他,自己才能毫无顾忌地向前冲杀。这份信任与依托,早已深深镌刻在骨血之中。

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让她重伤濒死、不得不隐匿遁走,而云连同样历经九死一生。他是多么骄傲清冷的一个人啊,可在那之后的三年里,他几乎将自己低到了尘埃之中。

月色依旧温柔如水,悄然漫过边境斑驳的城墙,一路流淌,洒向千里之外的京都皇城。

赫连灏独自立于宫城高耸的城楼之上,遥望边境方向,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当初提笔写信时的淡淡墨香。他想,她应当已经收到那些信件了吧?读信之时,她会是如何心情?是否会忆起当年他们于战火纷飞中鸿雁传书、互诉牵挂的日子?那些字句曾是他们之间最坚韧的纽带,如今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变得飘渺而不真切。

赫连灏沉默不语,身侧的内侍屏息静立,不敢打断帝王深沉的遥思。只有夜风不时卷起龙袍的衣摆,发出细碎而寂寞的声响,仿佛在替他诉说着那些未能说出口、深埋心底多年的怅惘与无声的期盼。

他凝望着远方,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些年来,他站在权力的巅峰,坐拥天下,走到了最初最渴望的位置。原本以为,一切已是最好结局——他将昔日轻视他之人尽数踩在脚下,亲手打下的江山紧紧握在手中,更有她相伴左右。可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毁的不仅是宫阙,似乎也焚尽了他曾拥有的安稳与温暖。这三年来,每每午夜梦回,他总会想起当年那个逆着光、骤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姑娘,身影清晰如昨。

宫墙外,打更的梆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绪沉沉。赫连灏终于缓缓收回目光,沉声吩咐:“回去吧。”内侍低低应诺,恭敬地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下漫长的城楼。两人的身影被宫灯拉得斜长,一步步碾过满地清冷的月色,也仿佛碾过了那些堆积太久、无处安放的心事。

关于那夜营帐边悄然发生的一吻,终究还是在军营之中私下传开了。不过将士们除了初时的震惊与议论一二,倒也没有更多指摘。毕竟断袖之情,在这民风开放的东耀国并非罕事,更非十恶不赦之罪,众人很快便接受了这一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