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你的话太刺眼了。”
武拾光笑了。不是那种“差一点就成了笑”的笑,是真正的、完整的、像阳光破开云层一样的笑。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但莜莜听到了,听到了。
“武拾光。”
“嗯。”
“你刚才,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嗯。”
“梦到什么了?”
“梦到一片湖。很大,很蓝,湖面上有星星的倒影。你坐在我旁边,我们一起看星星。你看得很认真,我看了你很久。你问我为什么不看星星,我说‘你比星星好看’。你说我油嘴滑舌,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莜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你就笑了。不是那种‘差一点就成了笑’的笑,是真的笑。很好看。”
“现在呢?好看吗?”
武拾光看着她的脸。眼泪还没干,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唇有些肿。一点都不好看,但他说:“好看。一直都好看。”
莜莜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她听到了他的心跳,有力而平稳,一下一下,像鼓声。她闭上眼睛,闻到了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温暖的,干燥的,干净的。
她不想睁开眼睛。她想就这样靠着,靠一辈子。
远处,沉月渡口的钟楼敲响了午时的钟声,悠远而绵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灶台上有粥,桌上有水煮蛋,纸条上写着“记得吃”。
一切都会好的。莜莜这样告诉自己。
武拾光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不是第一次了——这三个月来,每次醒来,她都不在。灶台上有粥,桌上有水煮蛋,纸条上写着“我去溪边了”“我去镇上了”“我出去走走”。但每次他去找她,她都在同一个地方——木屋后面的山坡上,那棵最大的松树
不是以前的莜莜了。以前的莜莜会和他拌嘴,会在他煮粥太咸的时候说“你很烦”,会在他说“你笑了”的时候说“没有”。现在的莜莜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笑,不怎么哭。她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棵树,一朵云,一片不会说话的影子。她的记忆没有恢复。万妖之祖的残魂被封印后,她的记忆也被封印了——不是无相月的那种封印,是身体自我保护的封印。那些记忆太痛苦了,痛苦到她的身体选择了忘记。
她记得自己叫莜莜,记得自己会占卜,记得自己住在沉月渡口的小屋里。她不记得无相月,不记得血引阵,不记得锁灵棺,不记得万妖之祖,不记得阿渡,不记得周公,不记得他的师父。不记得武拾光。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她看着他的脸,问了三个问题:“你是谁?”“我在哪里?”“我怎么了?”他回答了。他说:“我叫武拾光。”“你在木屋里,沉月渡口旁边的山上。”“你受伤了,睡了很久。”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说谢谢。
她对他很客气。不是疏离的那种客气,是那种对陌生人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客气。她不再和他拌嘴,不再说他“你很烦”,不再在他煮粥太咸的时候皱眉头。她会把粥喝完,把蛋吃完,把碗洗好,然后说“谢谢”,然后去山坡上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武拾光不怪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记得了。
三个月来,他带她去了很多地方。沉月渡口的码头、老榕树、芦苇荡、周公府、她的小屋。他想用这些地方唤醒她的记忆——你在这里第一次感知到血引阵,你在这里和我说“合作”,你在这里挡在我面前,你在这里吻了我。
没有用。她看着那些地方,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这里我好像来过。”有一次在码头上,她看着老榕树,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武拾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还记得什么?”
“不记得了。就是觉得……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