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0章 偏厅(1 / 2)

马厩里拴着三匹马,两匹已经睡了——

马站着睡,低着头,耳朵耷拉着,像两座没了精神的雕塑。

只有一匹枣红色的还醒着,竖着耳朵听动静,鼻子嗅来嗅去的,像在找吃的。

徐忠走过去,拍了拍马脖子。

手掌拍在马脖子上,两声,马毛上沾了一层露水,湿漉漉的。

那匹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手背上,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草料味。

老伙计,再跑一趟。他翻身骑了上去。

他骑马的姿势不好看——

腿太短,够不着马镫,上半身往前倾得厉害,像趴在马背上。

可他一夹马腹,马匹就吃痛嘶鸣,撒开四蹄冲了出去。

他骑马跟打仗一样,不讲好看,只讲快。

马蹄声敲碎了清晨的寂静。

蹄铁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火星,在灰蓝色的晨曦里一闪即逝。

王府的甬道又长又直,两旁的红墙在马蹄声中往后退,像两条红色的河流在倒流。

风从耳边灌过去,呼呼地响,把他的铁甲吹得哗哗作响。

他经过一处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端着夜壶出来的丫鬟——

丫鬟吓得了一声,夜壶差点掉了。

他没停下来,也没回头。来不及了。

另一头,化名了凡和尚的解缙跟指挥使张信,二人在偏厅枯坐了一夜,也始终没有看到秦王的身影。

偏厅不大,三间通连,陈设简朴。

正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笔墨稀松平常,一看就是潭王府的匠人应景之作。

两侧各摆了一对太师椅,中间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茶壶茶碗——

茶早就凉了,茶叶沉到了杯底,像一层黑绿色的淤泥。

蜡烛烧了大半夜,只剩半寸来长,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两只困在墙里的鬼。

屋里的空气不太好——

门窗关了一夜,炭盆早就熄了,剩下半盆灰烬,灰烬里埋着几块没烧透的炭,偶尔冒出一丝青烟。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升到半空就散了,像一个还没说完就断了的话头。解缙闻着那股焦糊味,鼻子皱了皱——

那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烧炭不小心燎了头发,焦臭中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酸。

厅堂外,几声鸡鸣破晓。

那鸡叫得很执着,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人起床。

头一遍叫过,天还是黑的;第二遍叫过,东边窗户纸上透出了一点灰白;第三遍叫过,灰白变成了浅金,像有人在外头点了一盏灯,灯光从窗纸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地吃掉屋里的暗。

眼见着天色渐明,解缙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

他个子矮——

不是一般的矮,是那种坐在椅子上像个孩子的矮。

脚尖离地面还有两寸,他只好来回晃荡,左脚晃完了右脚晃,像在踩一架看不见的水车。

他今年十四岁,身量还没长开,胳膊腿儿都细得像竹竿,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里,像一只掉进碗里的小猫。

他的手肘搁在扶手上,扶手太宽,他的胳膊太短,搁上去像两根树枝搭在一块木板上——

随时会滑下来。

可他的眼睛不像孩子。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转起来像两颗弹珠,骨碌骨碌的,看什么都快,想什么都比别人快三步。

他看人的时候不像十四岁——

不像一个十四岁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种眼神太锐了,锐得像一把刚刚磨过的锥子,往你身上一扎,就扎出一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