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恐惧不是一两天的积威，而是数十年如一日刻进骨髓的本能反应。
可求生的欲望最终还是盖过了积年的恐惧。
赵高咬了咬牙，牙龈被咬出了血，铁锈般的腥味在口腔中蔓延。他的眼神骤然变得疯狂起来。
“陛下，对不住了！”
赵高的身形猛地朝前蹿出，五指之间亮起了幽蓝色的诡谲真气。那真气在他指尖吞吐不定，散发出阴冷刺骨的气息，将他整只手映得像是鬼爪一般。
这一爪直奔始皇帝的喉咙，他打算孤注一掷，先制住始皇帝再说。
然而就在这时，一抹嘲讽的弧度浮上了始皇帝的嘴角。
不，那也许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变故陡生。
四周昏暗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冒出了几十道人影。那些人影仿佛是从阴影中长出来的一般，出现得毫无征兆，连衣袂破空的声音都没有。
他们身穿黑衣，脸上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身形修长而敏捷，行动之间悄无声息，形如鬼魅。
那是赢宣早早就派进宫中负责护驾的鬼夜卫。
原来，在城外现身的那一刻，赢宣便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让曹正淳带人围住寝宫不假，可那只是明面上的布置。真正的杀招是隐藏在寝宫暗处的鬼夜卫。
这些人从始至终都潜伏在寝殿的阴影中，等着赵高自投罗网。赢宣早就算准了赵高会来挟持始皇帝，所以提前在这里布下了口袋，就等着赵高自己钻进来。
这个后手让赵高心头巨震。
他那一爪还没递到一半，四下里鬼夜卫便已经纷纷扑了上来。这些鬼夜卫的身法诡异至极，像是没有重量的影子，在昏暗的烛光中飘忽不定。
他们的手中握着各种短兵器，匕首、短刀、铁指环、钩镰，每一件兵器上都泛着冷冽的寒光。
赵高心头大急，顾不得再去挟持始皇帝，回身一掌朝扑得最近的一名鬼夜卫拍去。幽蓝色的掌风呼啸而出，正中那名鬼夜卫的胸口。
那鬼夜卫闷哼一声，身形倒飞出去，砸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可他落地之后只是晃了晃，竟然又站了起来，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赵高心头一凛。他终于想通了为何赢宣追得不紧不慢。那个魔神般的人物从始至终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不是追不上他，而是根本不需要追。
对方早就算准了他的去向，早早布下口袋等他自投罗网。他在城中东奔西逃，绕着圈子躲湘西四鬼，可笑的是这一切都在赢宣的算计之中，他每一步都踩在陷阱里却不自知。
这个念头让赵高浑身发凉。
更多的鬼夜卫扑了上来，从四面八方将他团团围住。他们的配合极为默契，进退之间如同一张收拢的渔网，每一步都在压缩赵高的活动空间。
短刃和匕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冷光，每一招都直奔赵高的要害。
赵高咬牙拼命，双掌翻飞如电，幽蓝色的掌影在昏暗的殿内炸开。他的武功确实不弱，这些年来虽然多在宫中弄权，可一身罗网功法从未落下，此刻拼起命来更是招招狠辣。
一掌震开左侧的鬼夜卫，一脚踢退正面的敌人，他硬是在包围圈中撕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他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这些鬼夜卫虽然单个实力不及他，但人数太多，身法诡异，配合默契，他若被拖住片刻，湘西四鬼就会赶到，届时他想跑也跑不了了。
挟持始皇帝的打算已然落空，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求生，就是从这个要命的包围圈里逃出去。
赵高一掌震退扑上来的几名鬼夜卫，掌力所及之处空气都被冻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几名鬼夜卫被他掌风扫中，身形微微一滞，包围圈出现了片刻的松动。
他抓住这一闪即逝的机会，脚尖在地面上猛地一蹬，脚下的青石地砖炸裂开来，他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朝殿门射去。
他转身就朝殿外猛冲。
几十步的距离转眼即至。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身形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残影，衣袍被风压得紧紧贴在身上，他甚至已经能感受到从殿门缝隙透进来的夜风。
可当他冲到殿门时，那扇沉重的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的帷幔剧烈晃动，几盏长明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几乎熄灭，殿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赵高的心猛地沉入了谷底。
殿门外站着四个人。
湘西四鬼正抱着膀子站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们的姿态悠闲到了极点，像是一路散步过来而不是追杀逃犯。看着赵高狼狈不堪的模样，四人眼中同时露出了嘲讽的神色。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赵高的脚步硬生生地刹住了。他的脚尖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鞋底和青石砖之间爆出了一溜火星。他的身体因为惯性朝前踉跄了几步，差一点跌倒在地，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可更让他如坠冰窟的还在后面。
湘西四鬼随即恭敬地退到一侧。
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一道孤傲伟岸的身影从他们身后踱步而出。
月光为那道身影镶上一圈银白色的金边，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他身穿月白色的长袍，袍角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袍上沾着的血迹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色。
他的步伐从容不迫，不像是来抓人的，倒像是来散步赏月的。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可偏偏就是这种毫无波动的平静，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让人胆寒。
赢宣背着双手，踱步走进了寝殿。他的脚跨过门槛，落在殿内的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赵高身上，像是一座大山从头顶压了下来。
赵高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冻住了。他的手脚冰冷僵硬，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咯咯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中格外清晰。
赢宣脸上的笑带着几分戏谑，像是一只猫看着一只已经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赵高，”赢宣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你想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