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铺开的时候,云胜天掀开了褚英传的帐篷。
帘子卷起的动作很轻,但带进来的风还是把帐内残存的暖意卷了个干净。
褚英传睁开眼睛,看到云胜天站在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热气在晨光中氤氲成一道模糊的白雾。
“醒了?”
“醒了。”
“喝点东西。”云胜天将汤碗递过去,“你灵核空了两天,光靠自愈不够,得补点实的东西。”
褚英传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汤面上浮着几片灵草和肉末,香气清淡。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空荡荡的感觉终于被稍稍填满了一些。
云胜天在他对面坐下来,姿态随意,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但他的眼睛没有闲,从褚英传端碗的手指,扫到他垂在身侧的右臂,又落到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像在审视一件刚修复好的器物。
褚英传没有说话。他知道云胜天来不是为了送汤。
果然,云胜天开口了:“光凝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褚英传放下汤碗,看着云胜天。“押回相思泉。”
云胜天的眉毛挑了一下。
“押回相思泉?不是留在云豹高原?”
“留在这里,她只是一个俘虏。”褚英传的声音平静,“押到前线去,她才是一张牌。”
云胜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像在盘算一笔生意的盈亏。
“说说你的理由。”
“第一,盟军需要看到战果。”褚英传说,
“光凝是焰鸣的灵伴、圣灵教会的大主教夫人。
她被俘的消息传到前线,盟军的士气会涨,狮灵军的士气会跌。这比打一场胜仗管用。”
“第二呢?”
“第二,辛霸和焰鸣需要被逼到墙角。
光凝在相思泉,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辛霸想打,光凝就在他面前;焰鸣想救,光凝也在他面前。
他们会互相掣肘,没有余力从容布局。”
云胜天的手指停了一下。“第三?”
“第三。”褚英传抬起眼看着云胜天,“这场仗打了太久。死人太多了。
如果能用光凝逼辛霸坐到谈判桌前,比我们再多打三场胜仗都划算。”
云胜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吐出来。
“你说得都有道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但有一件事你漏算了。”
“什么事?”
“光凝是你从岗索神庙抓回来的,没错。但你能抓到光凝、收服象灵兵、活着走出岩百川的辖区——是凭什么?”
褚英传没有说话。
“凭我。”
云胜天放下茶杯,向前倾了倾身,
“没有我提供的情报,你找不到象灵兵的矿坑。
没有我给的云藏金币,你收买不了汤镇。
没有我亲自带队去边境接应你——你现在已经被岩百川的灵能陷阱切成碎片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一个商人在核对账本。
褚英传莞尔一笑,“我明白了!霸王其实是个生意人!在这里跟我算分红呢!”
“可以这么说——不过,我可是一个数目清明的人。”
云胜笑道:“总而言之,光凝是我帮你抓的。论分账,我拿大头,不过分吧?”
褚英传看着云胜天,沉默了三秒。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精明——那种在北地高原上摸爬滚打数十年、用每一场交易积攒出权力和地位的商贾式的精明。
“你想把她留在云豹高原?”
“不是留。”云胜天纠正道,“是‘借用’。
我把她放在云藏城遗迹里,由捷迅亲自看守。
辛霸要谈判,只能来找我。
到时候,我要他让出铁狮草原以南的三千里土地,作为赔礼。”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姿态从容得像一个已经算好了所有利润的商人。
“你看,我没有杀她,没有伤她,只是借她的名义换点实惠。这不过分吧?”
褚英传笑道:“不过份!霸王只不过,不想让云豹族卷入战争。”
他接着道,“因为图腾意志的祖训限制——同源同宗,不得兵刃相向。所以你只能用‘谈判’和‘交易’的方式从辛霸身上割肉。”
云胜天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聪明,继续。”
“但霸王你……忽略了一件事。”
褚英传抬起头,看着云胜天,
“光凝这张牌,如果在云豹高原,辛霸可以有无数种方式拖下去。
他可以先安抚焰鸣,再派人暗中营救,同时在前线保持压力。
他不需要跟你谈,因为他知道你不会杀光凝——杀了她,你就违背了祖训,她留在你手里,作用有限。”
他顿了一下。
“但光凝在相思泉,在盟军的营地里,在郎月川和熊震的目光下——辛霸就没有拖的余地了。
他必须做决定。
立刻。
马上。”
云胜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
“你觉得他会因为你把光凝押到前线,就被逼得跟你谈判?”
“不是跟我谈判。”
褚英传的声音平静,
“是跟盟军谈判。
跟整个北地谈判。
光凝在相思泉,所有人都会看着。
辛霸拖得越久,人心散得越快。
焰鸣等得越久,裂痕裂得越深。”
他抬起头,与云胜天对视。
“这不是一场买卖。是一场棋局。光凝不是筹码,是将军。”
云胜天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褚英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急躁,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年轻人脸上见过的——笃定。
云胜天笑了。
那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欣赏又带着几分不甘的笑。
“你说得没错。这确实不是一场买卖。但我还是不甘心。”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是云豹族的王,你习惯算账。”
褚英传的声音平静,
“但这场仗的账,不在你手里。在我手里。”
云胜天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深了,带着一种认了命般的、却又藏着某种期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