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6章 汇流(1 / 1)

六月初十,京城的天终于透了一口气。昨夜下了一场急雨,把闷了好几天的热气冲散了。商务院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干干净净,老槐树的叶子还滴着水。

叶明到的时候,廊下还有几道未干的水痕,从屋檐一直延伸到台阶边沿。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气息,混着槐叶被水浸过后的微涩气味。

林远在正堂门口等着,手里没有信,但脸上的表情比昨天轻松了一些,像是有什么好消息想说出来又不太确定。他说郑主事今天一早派人来传话,想见您。叶明说让他来。林远说他已经来了,在偏厅等着。

叶明没有进正堂,转身去了偏厅。郑主事站在窗前,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背着手在看院子里的积水。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他没有客套,没有拱手,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直接开口说:“叶大人,昨天的事,我想了一夜。”

叶明在椅子上坐下,说郑大人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郑主事说:“下官在地方修了十二年水渠,修了多少条也数不清了。每修一条,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一些。可到了京城,下官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一个户部主事,管的是别人写好的数字,改的是别人定好的格式。下官能做的不多,也帮不上什么忙。昨天叶大人说修水渠的人不该被困在案牍里,下官想了很久。”

叶明说:“你想通了?”

郑主事停了一下,目光在叶明脸上落了片刻,像是想从那里找到一点印证。

“下官想通了一件事——下官修水渠,修的是河道流向。京城的事虽然复杂,但流向也是一样的。下官不懂朝堂争斗,但下官可以帮叶大人看清水流的走向。”

叶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积水正在顺着墙根的暗沟流走。水往低处流,人也往有活路的地方走。他转过身来说:“你在户部管什么?”

郑主事说管夏粮收成的统计汇总,各地报上来的收成数都要经他的手。叶明说那你知道今年北方哪个州府收成最差,郑主事说知道。

叶明说那你把那些地方的名单整理一份,不用详细,只要地名就行。郑主事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上午,方书吏送来了一张条子。条子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字迹工整,是郑主事刚让人送来的——名单整理好了。叶明看了一遍,人名记在心里,条子折好放进抽屉里。方书吏站在桌前,推了推眼镜,说大人,郑主事动作真快。

叶明说他在地方待了十二年,办事早就养成了不拖沓的习惯。方书吏又说今天又来了两户申请信用记录备注,一个是卖鱼的,说是船坏了;一个是卖柴的,说是路被山洪冲断了。都有记录可查。叶明说批。

方书吏应了,转身要走。叶明叫住他说:“你把这个月信用记录备注的申请数量统计一下,报给我。”方书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出去了。

下午,林远从外面回来,说方文敬的病假还在继续,听说他在府里没出门,倒是他府上的管事去了一趟药铺,抓了几副药,像是真的病了。

叶明问抓了什么药,林远说让人问了药铺的伙计,说是风寒的方子,桔梗、甘草、柴胡这些。叶明没有追问。方文敬病了,也可能是装病,也可能是真病。可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商务院的步子不会等他康复。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后院,面前摆着那辆小铁车,挡板上的字已经完全刻好了。他用抹布把最后一个字的石粉擦干净,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回头喊叶明过去看。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看见挡板上整整齐齐刻着五个字,“叶”“大”“周”“瑾”“娘”,每一笔都描过,边缘平整,深浅均匀。承平说全刻好了,赵爷爷说铁车要有自己的标记,这就是我的标记。

叶明说你的标记里为什么没有你爹,承平说有,“周”字就是我爹。叶明说那你呢,承平指着“叶”字说这就是我,我跟舅舅一个姓。叶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三哥,林远的信。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整。

“大人,苏州商户们听说信用记录备注在京城推行顺利,又有几户来咨询。商会那边已经登记了他们的申请。”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