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舟把椰子水咽下去。
“沈万三是谁?”
“明朝首富,朱元璋问他——你有多少钱?沈万三说——我帮皇上修城墙,修完以后朱元璋还是杀了他。”
“为什么?”
“因为‘我帮皇上修城墙’这句话——犯了大忌。”
“什么大忌?”
“有钱可以,有用也可以,但不能太有用,太有用的人——皇帝睡不着。”
百合子把平板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所以我爷爷说,九条家在南岛国的投资,不是做最核心的东西,是做‘备胎’。核心的东西你们自己搞,备胎我们搞。哪天别人卡你们脖子,备胎就是正胎,哪天备胎变成正胎,别人想卡也卡不住。”
陈述看着椰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
椰子树是希望岛填海的时候移栽的,根扎在人工填出来的沙土里,树干上绑着固定支架。
树干看着不粗,但根扎得很深——老陈浇了三年淡水,孟总工测过根系的深度,数据比外观看着深不少。
“百合子姐,你们九条家——是不是一直在当备胎?”
“几百年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华国和尚东渡日本开始,九条家就是备胎。给藩主造刀、给幕府修船、给财阀做精密零件。每一个时代,九条家都不是主角。”
“但一直活下来了?”
“每一个时代结束后,主角都不在了,九条家还在。因为备胎有一个好处——备胎不站在最前面,风来的时候有主角挡着。主角倒下之后,风停了,备胎从废墟里站起来,拍拍灰,继续转。”
“那现在呢?”
“现在不想当备胎了,现在想当——同行者。跟你们一起走。不是走在前面,也不是走在后面,是走在旁边。你们做肝癌三联方案,我们做光学镀膜。你们做基因编辑,我们做精密仪器。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稳。”
陈述沉默了。
椰子水喝完了,杯底的冰块化了,吸管吸不上来最后那点冰水。赵一舟晃着杯子,冰块撞得叮当响。
“百合子姐,你们九条家除了造设备,还造什么?”
“造梦。”
“梦也能造?”
“能。九条真一说过一句话——精密仪器的本质不是精度,是信任。一把游标卡尺量出来的尺寸,别人信不信?信,这把卡尺就值钱。不信,这把卡尺就是一块废铁。”
“造梦也一样?”
“造梦也一样,你们医学院在造一个梦——肝癌能被治愈的梦。这个梦现在只有你们信,只有希望岛信,只有看过预印本的人信。但总有一天,这个梦会让全世界信。到了那一天,你们就是标准。全世界做肝癌治疗的实验室,都得按照你们的方案来。这就叫——制定标准的人,不用问别人同不同意。”
“那九条家呢?”
“九条家跟在你们后面,帮你们造设备。梦你们造,设备我们造。梦和设备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答案。”
赵一舟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冰水吸干净,杯子捏扁,扔进椰子树下的垃圾桶。
垃圾桶是红色的,桶身上印着一行字——“垃圾分类,从小事做起。念念宣。”
“百合子姐,你今天说话——跟我爷爷似的。”
“你爷爷做什么的?”
“在乡下种地,每次喝了酒就说——赵一舟,你以后要当制定标准的人。我当时以为他在吹牛,现在想想,他不是在吹牛。他是在——”
“在种梦。”
“对,种梦。跟种红薯一样。把红薯苗埋进土里,浇上水,等着它长。长了两年,挖出来一看,红薯比足球还大。”
“现在还种吗?”
“还种,他现在种的红薯还是比足球大,但他说不想种红薯了。他说——你那个肝癌什么方案的,搞成了,比种红薯有出息,种红薯只能养活一个村,做基因编辑能养活一个时代。”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椰子树的叶子沙沙响。
椰子树旁边的教学楼上,有人在擦窗户——是莫嫂。今天食堂轮休,在后勤部帮忙。擦到三楼的窗户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抹布。
声音从三楼砸下来。
“陈述!你们在本书!”
“哪三本?”
“什么《必然》、《失控》,还有一个叫什么什么《科技想要什么》。她说这几本书比论文好懂。你们搞的那个什么三联方案,她说书里早就有人预言过了!”
“预言什么?”
“叫什么——‘涌现’!一个系统复杂度超过某个阈值,就会自动产生新的特性,她说你们课题组就是那个‘涌现’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