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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聚众讽议 挟清议以制有司者,当斩(1 / 2)

皇帝太子联合执政,皇帝掌握军权承担风险;太子做宰相,总理政务。这就是大明朝总结过往历史后,为家天下难题给出的解法。

家天下有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那就是明君圣主的几子也有可能是个昏君,不确定性太大了,以至于换了一个皇帝,仿若是换了一个天地一样。

而皇帝太子联合执政这个洪武永乐的祖宗成法,太子要经历入学丶御门听政丶协理政务丶监国辅政,这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可以看出太子是否可以王天下。

这一制度最大程度上确保了太子是合格的君王,不敢说多么英明,至少能兜住下限。

朱常治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太子,皇帝也把更多的政务交给了太子处置,一来皇帝年纪大了,不如年轻时候那么能熬了,一来太子成年,也需要开始充足的行政锻炼,来为继位做准备。

申时行走出太子府的时候,走的四平八稳,一如这大明王朝一样。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固,先生之遗愿,弟子并未姑负。”申时行上了车驾,看了眼太子府,他和太子的师生情分,到今日就戛然而止。

“去全楚会馆。”申时行收起了所有的感慨,晋党已死,楚党也不该存在了,张居正临终前,也告诉过申时行,楚党这种以地域乡朋聚集的朋党,也该消散了。

申时行到了全楚会馆见到了游守礼,这位张居正的师爷丶全楚会馆的大管家已经垂垂老矣,满头白发,精神也很差。

“麻烦楚滨先生把这帖子贴在门房之上,今日之后,我就不住全楚会馆了。”申时行将一张早就写好的帖子交给了游守礼。

游守礼的号是楚滨,是张居正门下对他的称呼,游守礼是全楚会馆的苍头,也就是大管事。

第一件事是封门,十亩地的私宅和全楚会馆的公署有道门,这道门要拆了修城墙,代表着隔绝。

第二件事是私宅的地契还给安国公府,包括文昌阁在内的私宅地契归张居正所有,这是陛下的恩赏,现在该还给安国公府了,而全楚会馆前面的公署,包括家学堂都归顺天府衙门所有;

从此以后,全楚会馆就是朝廷为楚地赴京学子专门设立的同文馆,隶属于兵部。

第三件事,有官身者不得入内,日后但凡是有楚地官员回京,会同馆驿,而非这同文乡馆,也代表着楚党的彻底解散,楚地的官员,若是有事也无法光明正大的在全楚会馆聚集;

第四件事,申时行要搬家,从全楚会馆搬到官邸去,这也是早就在做的事儿,如今在私宅里,也只剩下了不到三箱的行李,一车就可以拉走。

这四件事做完,楚党就此解散了。

“这——首辅,那对面的全晋会馆,也会一并这样做吗?”游守礼低声问道。

“全晋会馆如此,全浙丶全齐等会馆也会如此,日后这全楚会馆就改名为楚文馆吧。

“申时行笑着说道:“若是王家屏不办,我就在朝中办了他。”

这是申时行和王家屏商量好的,普党和楚党已经完成了历史所赋予的使命,是时候让以地域为区分进行结党的旧党退出历史舞台,让以理念聚集的新党登上历史舞台了。

只要楚党晋党一日不解散,工党丶农党就始终得借着这两个名字活动,多有不便。

“那就好。”游守礼想了想笑着说道:“等做完这四件事,老仆也该回江陵落叶归根了。”

“陛下说楚滨先生年事已高,留在私宅颐养天年,日后也好官葬。”申时行提醒了游守礼陛下的嘱托,自张居正病逝后,游守礼就一直住在全楚会馆的私宅里,管理着全楚会馆的一切。

万历二十五年,冯保的义子徐爵病逝,就被皇帝官葬在了西山,不在金山陵园,也是风光大葬,徐爵和游守礼单线联系,传递消息二十馀年,算是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里,皇帝和张居正彼此互信的见证人。

“陛下圣恩浩荡,不敢叼扰,人老了,就有些念家了,先生走之前,也让我回去看看玉茗花是否和年少时一样,开得正艳。”游守礼笑着说道,都说张居正爱梅花,但其实皇帝和游守礼知道,张居正喜欢白山茶,也就是玉茗花。

其实也没什么像征意义丶借物喻人,就是年少时候,三里外的山上,一到春天就开满了玉茗花。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陛下不让楚滨先生回楚地的原因,想来楚滨先生也非常清楚,这天下势要豪右实在是太多了。”申时行叹了口气,他年纪也不小了,很早就动了落叶归根的念头,人一老就会思乡,可国事为重,只能把这份乡愁埋在心底了。

大明朝四品以上官员,不准回乡留在京师荣养,是万历六年定下的章程,连张居正都没有违背,葬在了京师,而非江陵。

游守礼回到了楚地,以他在张居正身边如此多年的身份地位,不出几年,荆州一定会多一个游氏豪门,因为所有人都要卖游守礼一个面子。

“那就不回了。”游守礼笑着说道:“旁人都叫我游七,只有陛下叫我游守礼,时间久了,旁人终于都记住了我的名字,既然是陛下不准,那就算了。”

“劳烦首辅一件事,我的三子在荆州开了一家太岳书院,声名在外,但先生在时,最烦这些人聚徒讲学,我也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麻烦首辅把这家书院充为官有吧。”

游守礼不想给张居正的身后名留下污点,他的一些子侄在湖北,仗着张居正的威名,圈了一百八十亩地,营造了一家太岳书院,如今这一百八十亩地不够用了,还要圈一千亩地扩建,这事儿闹得非常难看。

游守礼本来打算回去看玉茗花开,也是要处理此事,既然申时行提醒他不能回去,这事儿就得申时行办了。

“好说。”申时行点头,搬离了全楚会馆,将私宅留给了游守礼。

次日清晨,楚党丶晋党丶浙党丶齐党解散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师,这意味着大明的政坛,地域乡族为主的族党正式结束,而主导这一切的申时行,终于没人再骂他申贼了。

申时行到了内阁坐班,下章询问了太岳书院之事,情况比申时行预料的要好很多,没有什么纵容不法横虐乡野之事发生,只是游守礼三子,借着张居正的名头,荆州地方不敢多加干涉,导致太岳书院成为了荆州第一大书院。

至于游守礼说的不好的传闻,其实是扩建引发的矛盾,本来圈占的一千亩地,游三已经和乡民谈好了价格,可是有人突然横插一脚以高价收购了这些田土,并且要溢价三倍,否则不肯发卖。

游三一气之下找了荆州知府,荆州知府不敢得罪,楚党遍布朝野上下,游守礼这位楚滨先生,但凡是说句话,这荆州知府要吃大苦头,游三以原来的价格购买土地,开始营造再遇叼难。

这有心叼难,游三子又不是什么泥捏的,起了冲突打了起来,受伤四十馀人,事情闹大了,知府只好派了巡检司的巡检弓兵前去,才算是安稳下来。

游守礼这才知道了事情的起末,年纪大了落叶归根,打算回去亲自处理,处理办法是太岳书院归朝廷所有,他年纪大了,指不定不几日就一命鸣呼,人走茶凉,这书院,游家还守不住。

书院成绩很好,和九江的白鹿洞书院不相上下,俨然成为了西南第一书院,学子超过了六千人,连缅甸丶大理的学子也到书院求学,而这些书院学子,同气连枝,也自然而然地披上了一层楚党的外衣。

太岳书院创办二十一年,举人六百四十三人丶进士四十七人,考入各地大学堂的学子超过了一千五百人,楚党时至今日还能维持如此规模,和这太岳书院密切相关。

“这书院,楚滨先生当真舍得?这可是日进斗金。”王家屏啧啧称奇,晋党斗不过人楚党也算正常,晋党也有书院,却没人把书院经营得这么好,唯一一家排的上号的书院在太原,龙城书院上一科就中了一个进士。

“归公了,求一份圣恩的庇护。”申时行有些感慨地说道:“之前压了王次辅一头,实在是楚中人才辈出,这才后继有人,先生走之前,还专门叮嘱过我,让我一定要压制好晋党,幸不辱命。哈哈哈。”

申时行笑的很开心,到解散之日,楚党事事压晋党一头,甚至晋党早就被打的徒有虚名了,楚党却仍然盘根错节,这也算不姑负张居正托付了。

“文正公居然还有这样的叮嘱?”王家屏气急败坏,都说张居正小肚鸡肠,那时候在朝中,他就领教过了,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地睚眦必报,死了也要让弟子们打死晋党,最气的是,这申时行办到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表情,陛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气的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就是这副表情。”申时行难得露出了老顽童的笑容,看着王家屏吃瘪,他当然高兴。

“闲话少说,少说!”王家屏更气了,只好转移话题,不再多聊,不过这楚党丶晋党都解散了,也算是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恩怨情仇一笑而过了。

“我欲举荐叶向高从吉林到松江府,升转副都御史,兼抚松江巡抚。”王家屏拿出了一本奏疏,郑重其事地说道,这是重大人事任命,叶向高任期到了再回京,就是接替他申时行做首辅了。

申时行看完了奏疏,斟酌了一番说道:“我赞成此事,我写浮票。”

臣拟:叶向高其人器识宏远,才猷敏练。往在吉林,实心任事,垦荒安边,卓有成效。其清操亮节,久孚众望,实为循良之选。今松江为东南财赋之薮,兼海舶辐辏,百务丛胜,非得才德兼全如向高者不可理也。臣与次辅家屏公议,咸谓此缺非其莫属。宜即允行,以赞维新之治。

他将自己的浮票贴好,才交给了侯于赵说道:“大司徒以为呢?”

“他与江南仕林关系密切,往来极多,唯恐滋门户之渐,启党争之端。朝廷维新之政,要在用人无私,还是以老成持重丶不与四方书院交游者任之为宜。”侯于赵郑重地反对了此事。

叶向高出身豪门大族,和江南士大夫往来十分密切,而且还有姻亲,如此重大人事任命,还是要再慎重一些。

“你这话说得,我不爱听。”沉鲤连连摆手说道:“大司徒啊,你之前的少司徒周良寅,那也是贱儒出身,他可是给奉国公和凉国公扣了好大的罪名,虽然过去了三十年,但你我都是亲历者,可后来呢?”

“他去了辽东垦荒,种了十年的地,成为了国之干臣。”

沉鲤本身也是出身豪门大族,对周良寅的迷途知返十分欣赏,脱离了贱儒的环境,在垦荒中,周良寅终于明白了弘毅,明白了什么叫做以民为本,只是身体差了些,只能致仕养病了。

“此言有理。”侯于赵听闻沉鲤如此说,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于在意背景二字了。

“士大夫党比之习甚盛,而这叶向高,素来不喜这党比之习,任事之后,也要学会慎独二字才是。”侯于赵开始写浮票,选择了保守反对,侯于赵反对的原因也简单,叶向高和顾宪成是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