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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聚众讽议 挟清议以制有司者,当斩(2 / 2)

顾宪成在苏州搞了个东林书院被苏州府查抄,一旦叶向高从吉林去了松江府,难保这东林书院卷土重来。

看看太岳书院对大明政坛的影响,就知道,这种声名在外的大儒开设的书院,会造成何等的影响力。

侯于赵将自己担忧之事写在了浮票上。

朱翊钧收到了举荐的奏疏,看完了所有的浮票后,没有马上朱批,而是写了封信给叶向高,询问他和顾宪成之间的关系,最重要的是,对于东林书院的态度。

叶向高收到皇帝询问书信的时候,人正在吉林府巡边,吉林省的首府在长春府,每年入冬之时,就会有大量北方的野人女直南下投奔,有的是亲友,而叶向高巡边,也是处理此事。

“哎,交友不慎。”叶向高看完了书信,只感觉天都塌了,他做了三年的中书舍人,对皇帝的心思很了解,陛下也有这个担忧,才会书信询问,得亏他在陛下那儿还有点好印象,否则连这封询问书信都不会有。

他铺平了纸张,提笔良久,才写道:

【顾宪成者,臣之故人也,早年论学,颇有相契,然自其欲创东林讲学以来,臣已七年不与通音问,道不同不相为谋,昔日故友今日已分道扬镳。

非臣薄于故旧,实其聚徒标榜丶讽议朝政之风,与臣平生务实行丶避虚名之志,枘凿难入也。】

叶向高和顾宪成断交了,因为顾宪成创办东林书院请叶向高寄语以壮声势,叶向高选择了拒绝,并且劝说顾宪成不要创建书院,皇帝是懒得收拾这些只知清谈的意见篓子,而不是没办法。

都是千年的狐狸,叶向高很清楚,这帮人组建书院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兴文教,教化万民,而是同气连枝,掩映成林。

明确回答了二人关系,早已经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

【臣在吉林十年,目之所及,非榛莽即田亩,手之所理,非薄册即型锄,未尝有一日与所谓清流往还。】

清谈谈不出万亩良田,这就是叶向高到吉林这十年的收获,坐在衙司,围炉饮茶更不会有国泰民安,海晏河清是干出来的,不是谈出来的。

【垦荒之初,有辽东旧吏数百人,以乡谊结社,阻挠清丈,臣悉绳之以法,无一徇情。又有京中故旧子弟,挟帖来投,求为属吏,臣皆婉拒,所任者皆考课前列之士。

臣非不知乡谊可恃丶人情可托,然维新之政,要在破私门丶立公道。若臣亦徇私废公,何颜以责他人?】

清谈不仅不会带来海晏河清,反而只会导致徇私枉法丶纲常崩坏,辽东垦荒没那么容易,他干的很累,但也很欣慰,张学颜丶侯于赵留下的农垦局,他叶向高守住了,而且继往开来,做得很好。

【党锢之祸,前代殷鉴不远。东汉以清议锢党人,唐以牛李分门户,宋以新旧相倾轧,其始未尝不自一二君子讲学论道而起。

及其流弊所及,则门生故吏遍天下,一唱百和,排异己如仇仇,视公器如私产,遂使国是日非,而社稷随之矣。】

叶向高用了很长很长的篇幅,去论述党锢之祸的危害,作为亡国四祸之一,这东西无论如何防备都不为过,等到写完了党危害之后,他话锋一转,写下了一句话:

聚众讽议丶挟清议以制有司者,当斩。

这就是严正声明自己的立场,绝不会帮扶东林书院的筹建,甚至到任之后,严厉打击聚众讽议丶挟清议以制有司的风气,敢这么干,以谋逆论斩,这就是叶向高的态度。

叶向高停笔许久,才继续写信,他拒绝了升转的圣恩,而是希望在吉林丶辽东再待一段时间。

十年,能改变一个人认知的时间长度,叶向高仔细问过了自己的内心,他现在有点反感那些人心鬼蜮的朝堂争斗了,他觉得吉林这片广阔的黑土地真的很好,辽阳丶吉林在朝廷的带领下,逐渐成为了北方的大粮仓。

只有保证这里粮食的稳定供应,才能保证北方多省的粮食安全,才能让大明顺利的度过天变,虽然没人知道天变何时结束,叶向高认为,辽阳丶吉林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地方,他要用自己的才能匡扶社稷。

叶向高吹干了墨迹,誊抄了一遍,改了一些遣词用句,将书信放到了信封里,寄往了京师。

这是平步青云丶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大明官场人人希望得到的机会,虽然拒绝非常心痛,但叶向高并没有懊悔之意。

人生素来如此,落子无悔。

“叶巡抚不肯去松江府。”朱翊钧收到了叶向高的奏疏,召集了阁臣,让阁臣看了书信。

侯于赵看完了书信,由衷地说道:“是臣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原来叶巡抚早就和那帮聚众讽议丶袖手谈心性的士大夫分道扬镳了。”

“大司徒,戏过了,农垦局归大司徒管,他叶向高什么样的人,你能不知道?在这里惺惺作态,不就是怕日后这帮清议之徒犯了事儿,牵连到叶向高?”申时行看了眼侯于赵,这就是在提前排雷罢了。

这事儿大家都不提,日后顾宪成丶李三才这群蠢货犯了事,一定会连累叶向高,轻则名声尽毁,重则被视为同党,侯于赵主管农垦局,叶向高具体经办,二人来往密切,侯于赵的反对是保护。

“那就让他去巡抚松江府,九年期满回京。”朱翊钧看大臣们不再反对,下达了圣旨,至于叶向高的拒绝,皇帝不同意,这是在培养首辅,不是小事,再说了袁可立也在辽东,让袁可立接任即可。

“皇叔写了封奏疏给朕,诸位看看。”朱翊钧召集所有阁臣,是为了未来首辅铺路,也是为了朱载堵这封奏疏,奏疏的内容很简单,《高水平停滞陷阱衍义补》。

高水平停滞陷阱是天朝上国必须面对的噩梦,一如当下:大明四处歌舞升平,战事都发生在十分遥远丶几乎所有大明人一生都不会踏足的地方,此时人们就会丧失警剔之心,进而陷入一种孤独求败的停滞之中。

这种停滞也表现在科学方面,比如祖冲之父子写成的《缀术》在唐朝的时候,还是国子监必学的教材,学习时间长达四年之久,为诸算经之首。可到了北宋初年,官刻算经的时候,就已经失传了。

这也是高水平停滞陷阱的一种体现。

朱载提出:

必须要承认,科学,高度依赖于天才推动,但是只寄希望于可遇不可求的天才,来推动科学事业的发展,是一种妄想,只要规模不足,一定会失传。

而且科学自身的复杂性决定了,注定在不远的未来,无论如何天才,都不可能通晓全部领域,故此研究不可避免地走向分工与协作。

横空出世的天才,闪耀出的火光,无法引起燎原大火,只能在挣扎之中黯然熄灭,成为故纸堆中的灰烬。

成体系的科学传承就变得格外重要了起来,这个体系就是皇家理工学院丶十八座大学堂丶数以万计的三级学堂丶师范学堂丶匠人学堂,将其传承下去。

“天才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向前更进一步,而搭建巨人比寄希望于天才的出现,更加重要。”朱翊钧总结了下朱载的文章,这段话里,甚至没有任何的政策可言。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如果大明未来把教育搞烂了,停滞丶天下大乱丶知识失传的悲剧就会再次上演。

申时行丶王家屏等阁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种在学堂里,被先生训诫的感觉,大明度数旁通之后,户部连足够的帐房先生都招不够,甚至还要设立东交民巷监狱去抢。

朱载所言,绝非危言耸听,而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和可能发生的将来。

这本奏疏就是一篇类似社论的文章,不涉及具体的政务,只是一种方向上的指引。

“太子督办陕甘绥府库清查案,抓捕了三名知府丶十七位知县丶书吏上百人,太子言斩,诸卿以为如何?”朱翊钧拿出了另外一本奏疏,太子督办的案子,案卷非常的厚重。

简单总结就是:官吏豪强勾结,没有灾荒,虚报灾情,骗赈灾粮,然后各自分成;

巡检司弓兵劫掠行商丶敲诈路人丶拦路设卡,亦兵亦匪,有司受贿索贿隐瞒不报;

贪官污吏事发,将被捉拿,逼县中百姓联名赴州府衙司保举,捏造善政为其脱罪;

虚增户口,虚增田亩,逼迫农夫多交税粮,地痞衙役彼此勾结,青天白日强闯民宅,强淫妇女,肆意凌辱以逼迫就范等等。

“朕知道,太子素来宽仁厚德,这次太子请命处斩朝廷命官,显然是已经愤怒到了极点,本就有天灾,再加人祸,必然民不聊生,以至国本动摇。”朱翊钧解释了下太子为何要杀。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案,只是贪腐,反腐司就办了,这些恶性案件如此普遍,天灾人祸之下,整个西北恐怕会成为大明祸乱的根源。

这才是太子如此暴怒,要杀这么多人的缘故,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如何以做效尤?

“杀了吧。”申时行看完了几份案卷,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申时行作为太子太傅,他本来想要劝一劝太子仁恕之道,可是看着案件的详情,他找不出劝仁恕的理由来。

天变之下,陕甘绥的百姓,本就困难,这还遭遇了贪官污吏如此叼难,如何不杀?

“附议。”王家屏没看案卷,他是大司寇,他办的案子,他很清楚,没有一个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