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走过去的人是拄着拐一步一步挪过来的,在祭盒面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用匕首在指尖划了一道,一滴血落进了盒盖的细缝里。
他闭上了眼。
周围的人屏着呼吸看着他,看着他额头上的青筋在跳,看着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十几息过去了,二十几息过去了——他的腿没有变化。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残腿,肩膀塌了下去,把拐重新架回腋下,默默地走了。
旁边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低叹了口气。
第二个走上去的是一个断了右臂的伙夫。
同样的步骤,同样的等待,同样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站起来的时候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微苦:俺就说了,这东西不灵。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人失望地走了,有人红着眼眶走了,有人走之前朝那画像啐了一口唾沫。
天色越来越深了,围着的人群渐渐散了大半,留下来的都是没什么事干的或者纯粹想看热闹的。
直到第六个,一个肩膀中箭之后经脉溃烂了半年的年轻弓箭手,他蹲在祭盒前面,低头看着那幅画像,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话。
那话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俺娘也长这样的眼睛。
他把血滴进去,然后他闭上了眼。
他说不出他在祈祷什么,他只是在想他娘——那个在边关之外的某个小村子里坐在灯下缝衣裳的、已经三年没见过他面的娘。
他在想如果他死了,他娘大概会坐在那盏灯底下哭一夜。
他不想让他娘哭,如果国师是真有那么神就好了,他就能活下去了。
木板底下那层暗涌的纹路忽然动了。
所有人亲眼看见的,弓箭手右肩上那道溃烂了半年的、散发着恶臭的箭疮,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收拢、愈合、变平。
腐肉脱落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然后嫩肉变硬、变厚、变回正常的皮肤颜色。
整个过程的十几息里,弓箭手的眉毛连抖都没有抖一下,他闭着眼,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像一汪没有风的水。
他睁开眼的时候,先低头看见了自己完好的肩膀。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那幅画像深深地鞠了一躬,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夜色里被拉得很长,周围的人给他让开了一条路,可那条路两边的目光已经变了,不再是排斥,而是掺杂着某种复杂的东西:嫉妒、渴望、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这天晚上,营地中央那棵枯胡杨底下的祭盒前面,来来回回地排了很长很长。
而顾怀宸坐在帅帐里,在油灯底下铺开了另一张纸。
他握着笔,在纸面上写了三个字:玄甲军。
他那些成功者的名字一个个列在
他写得很慢,因为他的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这些人该如何编组,后续成功的人该如何训练,这支队伍将来要打什么样的仗,他们身上的要如何转化成真正的战斗力。
他想着想着,笔尖停在纸面上洇开了另一团墨渍,他看着那团墨,忽然想起仙长。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说话:您给的东西,我不会浪费的。
而远在御书房的昭帝看着这一切,坐在灯下,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带着三分欣慰的说道:
不愧是我的儿子。
……
此刻另一边的晋王府。
房雪潼自下午醒来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那间客房的房门。
青禾端了三次饭过去,三次都原样端了回来。
七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着门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的沉寂,然后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正院。
她没有敲门,没有喊她,没有做任何房雪潼可能会觉得被逼迫的事。
她只是让青禾把门口的暖笼烧旺了,让丫鬟们走路轻一些、说话低一些,然后一个人坐在窗边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