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周裕,刚刚被家里邀请进来的相亲对象,她大伯精心挑选的傀儡。
她脑子里转了一溜圈,无数个念头像被搅动的鱼群一样翻涌上来。
最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周裕微怔。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开场白,毕竟他刚才目睹了她用花瓶砸人、用瓷片抵喉、抡起子母瓶砸女人、把碎瓷掷向亲爹。
他以为她会跟他寒暄几句或者干脆沉默到底,可林晚直接越过所有社交礼仪问他问题。
他看了她一眼,又侧头瞥了一眼沙发上的林家大伯。
林家大伯没反应,正用指尖捻着额角纱布边缘渗出来的一丝血。
几个远房亲戚交换了一下眼神。
周裕收回目光,斟酌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问吧。
林晚直视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为什么会同意过来相亲?
这个问题比她前两轮那些尖刀似的质问要温和得多,但周裕还是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臂弯里的外套换了个手搭,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尖,像是在组织措辞。
最终他抬起头来,语气认真了几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个道理在哪都说得通。林小姐你未婚,家庭条件合适——
他又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要不要说下一句,最终还是说了:我自己也想试一试。
林晚有些意外。
这个答案太普通了,普通到跟她脑子里预设的来分我妈遗产的饿狼形象完全对不上。
她下意识地以为周裕是她大伯和父亲那一伙的,安排个外姓人来结亲,等她生了孩子过继过去,把她的子宫和家产一并收编。
可周裕回答时的语气和表情里没有那种算计的油滑,反而带着一种认真的、几乎称得上坦诚的架势。
但林晚不敢轻信。
这一屋子人她从小到大看了二十多年,每一个笑背后都牵着线,每一句话底下都埋着钩子。
她谨慎地把目光从周裕脸上挪开,转向了沙发上那个裹着纱布、看起来正努力扮演这只是一场小意外的大伯。
我不会相这个亲的。她说。
林晚声音不高,可客厅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可以以后不要管我了吗?
大伯没吱声。
他捻着纱布边沿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又垂下去。
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似笑非笑的,像在看一场他已然知道结局的戏。
而她父亲却急眼了。
林晚你闭嘴!
他从角落里跳出来,眉角的纱布被他激动的表情绷得渗出一小片暗红。
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大伯抬手拦了一下,动作不大,但那个手势精准地截断了她父亲的话头。
她父亲硬生生把后面半句咽了回去。
大伯转向林晚,嘴角那缕意味深长的笑容加深了半寸,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轻轻叩着,慢条斯理的说:只要你爸没意见,我就没意见的。
林晚愣住了,她瞬间转头看向了父亲。
可她看到父亲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后,肉眼可见地惨白了下去。
那张刚刚还暴怒涨红的脸在几秒钟之内褪成了灰白,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跟着淡了,像一张被水浸过之后晾干的纸。
她不懂。
为什么父亲会露出这种表情?
为什么父亲会怕成那样?
但她没有时间深究。
命骨在她口袋里又烫了一下,比刚才更急,像在催她。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父亲。
她看着那张与她有着相似轮廓的、此刻惨白如纸的脸,把那个压了太久的问题问了出来:爸,林氏集团是妈留给我的,别再惦记了,也别再管我了好么?
父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把什么快要溢出喉咙的东西硬生生按回去。
然后他牙关一咬,用一种近乎破音的嗓子喊道:你说什么胡话!我是你爸!我怎么就不能管你了?!
他往前冲了一步,但脚步虚浮,像是被那句话抽走了大半底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林晚的鼻子,指节发白地颤抖着:你想让我不管?行啊——除非你妈在我面前开口说让我不管!否则你想都别想!做梦!
林晚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紧,然后涌上来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潮热——她明白父亲这句话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