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席上的催促又再次响起:台上之人,即刻离场!不得干扰比试流程!
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带着主事人特有的那种不容商榷的官腔。
陆晚甚至能感觉到裁判席上几道目光凝在他后颈上,像几根手指抵着,随时要把他掀下去。
他握剑的手骨节发白,指腹压在剑柄缠布上,勒出几道深红的印子。
他僵在那里,脚步像生了根。
曾欣躺在他脚边,半张脸贴着擂台冰冷的青石板,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
她意识混沌,浑身的痛楚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骨头里,可她耳朵还能听见——听见那催促声,听见南宫雪靴尖点在石板上的轻响,听见陆晚衣料轻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在告诉她,他要走了。
她心里猛地一沉,像整个人从悬崖边又往下滑了一寸。
她知道,如果陆晚这步退开,她就真的活不成了。
南宫雪那柄泛着幽蓝光的长剑还悬在几步之外,剑身上的寒气在日光下凝成一缕缕白雾。
她甚至能闻到那股剑锋带来的冷腥气。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右手松开了按在腹部的五指,颤颤巍巍地朝前探出去。指尖刮过青石板的缝隙,指甲缝里嵌进细碎的石屑,她顾不上疼,只拼命地往前够。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是布料的触感,是沾了灰尘的裤脚布料。
她攥住了。
力气小得像蚂蚁扯住一片叶子,可她攥住了。
陆晚的脚顿住了。
他低头去看,看见那只手纤细的、沾了血和灰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裤脚,指节因为用力而伤口血色更浓。
那力道太微弱了,微得像风里的一根蛛丝,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份不甘心。
那份我不想死的执拗,顺着那几根手指传上来,像火星溅进干柴里。
他咬了咬牙。
右手从剑柄上松开,探入腰间储物袋的瞬间,他已经做了决定。
指尖触到那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时,他甚至来不及多想,抽出,捏碎,往地上猛地一掷。
蓬——
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骤然炸开,像凭空升起一面巨大的棉墙,眨眼间吞没了擂台上的一切。
那雾浓得不正常,里面掺着一丝他师父元青真人亲手灌注的灵力,带着遮蔽神识的功效。
南宫雪眼前一花,视线被白雾彻底糊住,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下意识提剑便刺,剑尖破开雾气时带起尖啸的风声,的一声,那剑刺穿了一团虚无,什么都没有碰到。
白雾散开时,擂台上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几滴未干的血迹。
南宫雪收剑入鞘,锋刃合入鞘口的声干脆利落。
她站直了身子,看着那空荡荡的石板,唇角扯出一个冷笑,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
那笑意凝在嘴角没散,但她的眼底却沉了下来,她转身时袖风带起,冷冷地丢下一句:走了。
身后三人默默跟上,像三道影子贴在她身后。
主事人清了清嗓子,令旗在空中划了个干净利落的弧线:第十五擂台第七十六场——无极宗南宫雪,胜——
观众席上一片嗡鸣,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往天羽宗那片区域瞟了几眼。
田震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面上还挂着那副温和从容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颤了一下。
余柔偏过头去,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而此刻,隔壁赛场的角落里,陆晚背着曾欣闪进了一处被廊柱投下的大片阴影里。
阳光被檐角切得整整齐齐,在两人脚前一尺处划出一条明暗交界线,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陆晚把她小心地放下来,让她靠着一根朱红的柱子坐好。
曾欣的后背刚贴上柱面,就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脊椎那一块还钝钝地疼着。
她喘了几口粗气,抬起眼皮看他,嘴唇有些哆嗦,声音又哑又轻:多谢……师兄救命之恩。
她说着,竟还想撑着身子起来行礼,被陆晚抬手按住了肩膀。
陆晚半蹲在她面前,面色并不比方才在擂台上轻松多少。
他那张温雅的脸上凝着一层沉沉的思虑,眉头蹙着,唇线绷得紧紧的,他盯着曾欣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你方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
曾欣愣了一下。